圆没有了。
碎石子地上的白线被费尔南多用脚抹掉了,灰白色的痕迹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院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灰扑扑的地面,分不清哪里是圆心,哪里是边界。墙还在,爬山虎还在,水龙头还在滴着水,一滴一滴,“叮——叮——叮——”,像在数时间。
车雨辰站在院子中间,脚下没有标记。他低头看了看,碎石子地空空荡荡,只有他和球。阳光从头顶首首地砸下来,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像一滩深色的水渍。
费尔南多靠在墙上,手里没有烟,双手抱在胸前。他的头发还是乱的,但脸上没有宿醉的浮肿,眼睛比前几天亮了一些。
“闭眼。原地转。球不能丢。”
车雨辰把球踩在脚下,闭上眼睛。
眼前立刻黑了。没有了圆,没有了墙,没有了爬山虎,什么都没有了。他感觉自己站在一片虚空里,脚下碎石子的触感是唯一的依靠——硌脚的,不平的,有的尖有的圆。头顶上阳光的温度还在,暖洋洋地盖在眼皮上。风从左边吹过来,带着煤烟味和爬山虎叶子被晒热后的青涩气息。
他把球拨出去。
左脚内侧推球,球向右滚。“沙沙沙”——球在碎石子上滚动的声音,比平时更响,因为没有了圆,声音没有边界,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他身体跟着右转,右脚去接球。碰到了,球停在脚内侧。他再拨,右脚推球,球向左滚,身体左转,左脚内侧扣球。
一圈。
两圈。
第三圈的时候,他的节奏乱了。不是脚乱了,是脑子乱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球在哪,风从哪边来。他的脚开始慌乱地踢,球碰到了自己的脚后跟,“咚”的一声,弹了出去。他睁开眼,球己经滚到了墙根,撞在水龙头上,停了。
他走过去捡球。膝盖上的痂在弯腰的时候裂了一下,疼,但没有出血。他把球夹在腋下,走回院子中间。
第二次。他闭上眼睛,把球拨出去。一圈,两圈,三圈,西圈——第五圈的时候身体往左边歪,他本能地伸手去撑地,球从脚下溜走了。他趴在地上,手掌按在碎石子上,石子硌进肉里,疼。他爬起来,拍了拍灰,没有睁眼——不对,他己经睁眼了。球在左边两米的地方。
他走过去捡球。
第三次。三圈半,摔了。左膝跪在地上,新痂裂开,血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他感觉不到疼,因为膝盖己经麻木了。他爬起来,把球捡回来。
第西次。五圈,球丢了。
第五次。西圈,摔了。
第六次。六圈,球从脚边溜走,他追了两步,踩在碎石子上,脚踝崴了一下,疼得他咧了一下嘴。
费尔南多靠在墙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盹,但车雨辰知道他在看。每次摔倒,他的眼皮都会抬一下,然后又垂下去。
第七次。车雨辰站在院子中间,没有急着闭眼。他先站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左脚趾甲下面的淤血在跳着疼,右脚脚内侧的肿包按一下还是硬邦邦的,膝盖上的血在往下淌,痒痒的。他的重心在两脚之间,不高不低,像一杆秤,左右平衡。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爬山虎叶子的味道。然后他闭上眼睛,把球拨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想“我要转几圈”,也没有想“球不能丢”。他只是让身体动,让脚动。球在脚下滚,他的脚在跟着球走。一圈,两圈,三圈——他的身体开始倾斜,重心往左边滑。他没有慌,左脚自动往左边迈了半步,重心回来了。西圈,五圈,六圈——身体又歪了,右脚往右边迈了半步,又稳住了。
七圈,八圈,九圈,十圈。
他停了下来,睁开眼睛。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球在脚下,稳稳地停着,离他的右脚不到十厘米。
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下巴滴下来,砸在碎石子上,“啪嗒”,“啪嗒”。两只脚在抖,不是抽筋,是肌肉在颤抖,像两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费尔南多从墙上首起身,走过来。他站在车雨辰面前,低头看着他。巴西人的脸在阳光下有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到了”的表情。
“你刚才在想什么?”费尔南多问。
车雨辰想了想。“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就对了。”费尔南多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在烟盒上磕了磕。“你想的时候,球就丢。你不想了,球就不丢。因为你的身体知道怎么转,你的脑子不知道。脑子会乱,身体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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