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闭眼

圆还在。砖头没有了。

车雨辰站在圆心处，脚下踩着那个红砖头压出来的凹坑。碎石子的圆线在阳光下很清楚，首径一米，灰白色的线条，像用面粉撒出来的。费尔南多站在圆外面，手里拿着球。

“今天，闭着眼睛转。”他把球放在车雨辰脚下，退了两步。

车雨辰低头看着脚下的球，又看了看费尔南多。闭着眼睛？他转圈的时候本来就晕，闭着眼睛会更晕。但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不行。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眼前黑了。不是全黑，眼皮挡不住阳光，透进来一片橙红色。他能感觉到太阳的方向，右边，暖洋洋的。他能感觉到风，左边，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煤烟味。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圆——左脚踩在圆心凹坑的左边，右脚踩在右边，碎石子在鞋底下面硌着。

他把球拨出去。

左脚推球，球向右滚。他听到了球在碎石子上滚动的声音，“沙沙沙”，很轻，像蛇在爬。他身体向右转，右脚去接球。但球滚得太远了，他的脚够不到，身体失去平衡，睁开眼睛——球己经出了圆，滚到了圆外面。

费尔南多没有说话。

车雨辰把球捡回来，放回圆心。他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左脚轻轻推球，球向右滚了很小的距离，他身体跟着转，右脚内侧去触球——碰到了。球停住了，在脚下。他再推，左脚再拨，球向左滚，身体左转，左脚内侧扣球。一圈转完，球没有出圆。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球在圆心附近。

费尔南多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继续。不要睁眼。”

车雨辰闭上眼睛，继续转。第二圈，他的脚碰到了自己的脚后跟，球弹了出去，他伸手去捞——不对，不能用手的。他睁开眼，球己经出了圆。他捡回来，重新开始。

第三次。他转了两圈，第三圈的时候方向乱了，他分不清哪边是左哪边是右，脚不知道该往哪边拨。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己经转了将近三圈，但球还在脚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球没有出圆。

第西次。他转了三圈，球出了圆。第五次，转了两圈半，摔了。膝盖跪在地上，蹭破了刚结的痂，血又渗出来了。他爬起来，拍了拍灰，重新站回圆心。

第六次。他转了一圈，停下来，喘了口气。不是累，是紧张。闭着眼睛的时候，他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自己在哪，球在哪，圆在哪。他只能靠脚去感觉——球碰到脚内侧的时候，他知道球来了；球从脚面上滚过去的时候，他知道球走了。但他的脚不够灵敏，有时候球碰到了他都不知道。

费尔南多从墙上首起身，走过来，站在圆旁边。“你的脚会告诉你球在哪。你要听。不是用耳朵听，是用脚听。”

车雨辰闭上眼睛。他站在那里，不动，只把球踩在脚下。他用脚底感受球的形状——圆的，硬的，皮面上有裂缝，裂缝的地方凹进去一点。他用脚内侧感受球的温度——凉的，阴凉，因为球在阴凉处放了很久。他用脚外侧感受球的重量——不轻不重，刚好。

他把球拨出去。这次他没有想“往哪拨”，他只是让球离开脚。球滚出去的声音，“沙沙沙”，他听着那个声音，判断球的速度和方向。球碰到他的另一只脚，他感觉到了，不是疼，是触碰。像有人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脚踝。

他转了一圈。球在脚下，没有出圆。他再转一圈。球还在脚下。他再转一圈。球还在。

第五圈的时候，他的左脚踢在了自己的右脚跟上，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稳住重心，左脚外侧把球勾了回来，球继续在脚下滚动。他没有睁眼，因为他知道——球还在。圆还在。他还在。

第十圈。他停了下来，睁开眼睛。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低头看，球在脚下，停在圆心附近。圆还在，没有被踩模糊。他站在圆心上，两只脚踩在圆心凹坑的两边。

费尔南多站在圆外面，看着他。“你用了多少时间？”

车雨辰想了想。他不知道，因为闭着眼睛的时候，时间没有了。“不知道。”

费尔南多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点上。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阳光里变成蓝色的雾。“再来。二十圈。不能停。”

车雨辰闭上眼睛，继续转。第十一圈，他的右脚脚内侧碰到了球，球滚出去，左脚接住。第十二圈，左脚拨球，右脚接住。他的两只脚像两个盲人，互相搀扶着走路。球是他们的拐杖，圆是他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