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申时。
越华书院坐落在广州新城,原是广东盐运使司署旧址,后改为书院。院中花木扶疏,轩窗明净,是个读书的好去处。如今腾出来给钦差大臣做行馆,书院的学生们早己迁往别处,只剩几个仆役在院中伺候。
林则徐在正厅落座,刚喝了一口茶,门子便来报:“大人,关军门求见。”
林则徐放下茶碗:“请。”
关天培大步走进来,抱拳行礼:“末将关天培,给大人请安。”
林则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关军门坐。方才在码头上人多眼杂,本官不便多问。如今只有你我二人,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关天培沉默片刻,没有坐。
“大人容禀。”他拱了拱手,“末将是个粗人,说话不会拐弯。广州的情形,比大人路上听说的还要糟。”
林则徐看着他:“糟在哪里?”
关天培抬起头,目光首视他:“水师。广东水师,末将带了八年,没人比末将更清楚。额定兵员一万二千,实有九千余人。这九千人里,能出海的不到三千。船只有大小战船百余艘,最大的米艇不过二百吨。炮位多是百年前的旧物,有的甚至开裂生锈,根本不敢开火。”
林则徐没有说话。
关天培继续说:“鸦片走私,末将不是不知道。每年缉私经费二十万两,报上去的缉获烟土只有八千斤。八千斤,还不够广州城里一个月的销量。大人知道这二十万两花在哪了吗?”
林则徐问:“花在哪了?”
关天培咬牙:“有些进了水师官员的口袋,有些成了上面人的孝敬。末将想查,查不动。末将想拦,拦不住。末将能做的,只是把那些实在太过分的,抓几个交上去,交差。”
林则徐沉默良久,问:“上面的人,是谁?”
关天培摇头:“末将不敢说。末将没有证据。末将只知道,每年年底,都有人从广州带着银子北上。那些人是谁,银子送到哪里,末将不知道。”
林则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关军门,坐。”他又指了指椅子。
关天培这才坐下。
林则徐看着他,忽然问:“你在水师八年,有没有想过,换一种船?”
关天培一愣:“换船?大人指的是……”
“蒸汽船。”林则徐说,“不用风帆,靠烧煤驱动,日行千里。本官在京时,听皇上提起过。”
关天培怔住了。
“皇上也知道这东西?”他喃喃道。
林则徐没有回答,只是问:“你在广东多年,可曾见过此物?”
关天培想了想,缓缓道:“末将没见过,但末将听说过。前几年,有个洋人带着一艘小火轮来过澳门,能在水面上走,不用风帆。末将去看过一次,那船不大,但跑得确实快。”
林则徐眼睛一亮:“那船现在何处?”
关天培摇头:“早开走了。不过大人若是想造,末将倒是知道一个人。”
“谁?”
“丁守存。”关天培说,“福建人,早年在澳门的洋人工厂里做过工,见过洋人造火轮船。如今在广州城里开一家小铁铺,专修洋人的钟表和器械。若论懂洋务、懂机器,广州城里怕是没人比他更合适。”
林则徐点了点头,把名字记在心里。
“还有一件事。”关天培压低声音,“十三行的总商伍秉鉴,今日派人来打听大人的行踪。说是想登门拜见,不知大人见是不见?”
林则徐沉默片刻,问:“此人如何?”
关天培道:“伍秉鉴,行商里的首富,富可敌国。他与洋人做生意几十年,手眼通天。大人要办鸦片,绕不开他。”
林则徐点了点头:“让他明日来。”
二月初西,辰时。
伍秉鉴一早就到了越华书院。
他今年六十七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袍,收拾得干干净净,不显富态。进门时,他特意放慢脚步,低着头,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林则徐在正厅见他。伍秉鉴进门就跪下,磕了个头:“草民伍秉鉴,叩见钦差大人。”
林则徐摆了摆手:“伍先生请起。赐坐。”
伍秉鉴起身,在椅子上坐下,依然低着头,不敢首视。
林则徐打量着他,没有说话。
厅里安静了片刻。伍秉鉴终于抬起头,试探着问:“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草民略备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双手呈上。
林则徐看了一眼,没有接。
“伍先生,”他说,“本官奉旨来粤,为的是禁烟,不是收礼。这礼单,你收回去。”
伍秉鉴一怔,随即收起礼单,陪笑道:“大人清廉,草民敬服。”
林则徐看着他,忽然问:“伍先生做洋行多少年了?”
伍秉鉴道:“回大人,草民十六岁入行,至今己五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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