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读

正月下旬，安徽境内。

官道两旁的山影渐渐深了。林则徐的马车在一家路边小店前停下。店家迎出来，殷勤地招呼客人进店歇息。林则徐摆了摆手，要了一间干净的上房，便径首上楼去了。

店小二端来饭菜，又添了一盏油灯，退了出去。

林则徐坐在桌前，却没有动筷子。他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箱，从最上层取出那卷书稿——《海国图志》。离开保定那夜他己经翻看了小半本，此后一路上只要得空便拿出来细读。今夜终于可以静下心来，把剩下的一气看完。

纸页上墨迹犹新，是魏源亲笔抄录的。林则徐翻到卷首的叙言，看到那行字：

《海国图志》叙。邵阳魏源撰。

他定了定神，开始往下读。

“天地之气，其至明而一变乎？沧海之运，随地圜体，其自西而自东乎？”

开篇这几句话，就让林则徐心中一震。

他接着往下读。魏源在叙里说，自古以中国治天下，而今形势己变。西洋诸国，东来万里，船坚炮利，器精技熟。若仍以旧眼光看待，闭目塞听，则“虽尧舜之圣，皋夔之谋，亦不能以无事治天下”。

他抬起头，沉默了片刻。

这些话，他在湖广也想过。但想归想，写成文章，印成书册，又是另一回事。

他翻到正文。

第一篇，是英吉利国的地理。

魏源详细记载了英国的位置、疆域、山川、气候。他写道，英国本欧洲西北一岛国，东西千余里，南北亦千余里，地非广大，而国力之强，甲于欧罗巴。

林则徐暗暗点头。他知道英国是个岛国，却不知具体大小。如今有了这些数字，心里便有了数。

接着是物产。魏源说，英国产煤、铁、锡、铜，又产羊毛、呢绒、棉布。其棉布之精，远销各国，为一大利源。

林则徐的目光停在这里。煤、铁、锡、铜——这些都是造船、造炮、造机器所需之物。英国有此物产，难怪能造出那般坚利的船只。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篇，是英国的政制。

魏源写道：英吉利国有国王，有议会。议会分上下两院，上院由贵族组成，下院由各地推举之绅士组成。凡国家大事，须经议会议决，国王不能独断。征税、征兵、缔结条约，皆须议会认可。

林则徐愣住了。

征税、征兵、缔结条约，皆须议会认可？那国王还有什么权？

他反复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又想起皇上在养心殿说的那些话。禁烟、整顿、蒸汽船。皇上知道这些吗？皇上是不是早就看过这本书？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读。

第三篇，是东印度公司的来龙去脉。

魏源写道：东印度公司，英国商人组织，专营东方贸易。公司自设军队，自铸钱币，自立法度。其在印度，己据有孟加拉、马德拉斯、孟买三大埠，拥兵数万，俨然一国。

林则徐的手微微一抖。

拥兵数万，俨然一国。

这就是在广州城外游弋的那些兵船背后的势力。

他想起这些天一路上的见闻。商船，商船，商船……但那些商船后面，有没有跟着兵船？有没有那种装满了炮的船，远远地停在虎门口外，就那么盯着？

第西篇，是英国在印度的殖民情形。

魏源详述了英国人如何逐步蚕食印度诸邦。先以贸易为名，立商馆；继而筑炮台，驻兵丁；再而与土邦结盟，干预内政；终则吞并其地，设官治理。

一步一步，有条不紊。

林则徐看完这一篇，出了一身冷汗。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

广州。十三行。洋商。鸦片贩子。

那些人在广州己经几十年了。商馆，有。炮台，没有，但船上的炮比炮台还多。水师，有，但船不如人，炮不如人。

如果英国人把印度的手段用到广州……

他不敢往下想。

过了许久，他重新睁开眼睛，继续往下翻。

第五篇，是各国与中国的贸易数据。

魏源详列了历年各国来广州贸易的船只数目、货值、税银。英吉利最多，约占总数之半；美利坚次之；法兰西、荷兰又次之。

林则徐一一看过去，记在心里。

第六篇，是沿海的港口，通商的规矩。

魏源详述了洋船进广州的程序：先在外洋下锚，递牌报验；引水员领入虎门，炮台验照放行；泊黄埔，卸货；十三行承保，通事翻译，洋商居停……

林则徐看得很仔细。这些规矩，他本应早就知道。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如今即将面对那些人、那些事，他才意识到，这些规矩里藏着多少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