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铁铺

二月初五，午后。

林则徐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带着一个亲兵，从越华书院后门出来，往城西走去。

亲兵不解：“大人，咱们这是……”

“访一个人。”林则徐说，“别声张。”

城西有条小巷，巷口立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写着“丁记铁铺”西个字。林则徐在巷口站了片刻，抬脚走了进去。

铺子里，一个西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正在炉前打铁。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问：“客官要打什么？铜的铁的？修什么？”

林则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问：“丁师傅？”

中年汉子回过头，看见来人虽穿布衣，气度却与寻常百姓不同，身后还跟着一个带刀的亲兵。他眉头一皱，放下锤子，用围裙擦了擦手。

“草民丁守存。大人是……”

“路过。”林则徐说，“听说丁师傅手艺好，来看看。”

丁守存狐疑地打量着他，没有接话。

林则徐走进铺子，在那些工具和半成品前站了站，忽然问：“丁师傅可听说过火轮船？”

丁守存的目光变了。

“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林则徐转过身，看着他。

“本官林则徐。”他说，“奉旨来粤办夷务。今日来，是想请丁师傅帮个忙。”

丁守存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问：“林……林大人？钦差大臣？”

林则徐点了点头。

丁守存扑通一声跪下：“草民丁守存，叩见钦差大人！草民不知大人驾到，多有冒犯……”

“起来。”林则徐伸手虚扶了一下，“本官换这身衣裳来，就是不打算惊动人。你只当我是寻常客人。”

丁守存爬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

林则徐看着他，放缓了语气：“丁师傅，本官问你话，你老实答。”

“大人请问。”

“火轮船的事，你知道多少？”

丁守存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草民年轻时在澳门做过工，见过洋人造这种船。那船不大，靠一台机器烧煤，带两个大轮子，能在水上走，不用帆。”

“那机器，你见过？”

“见过。”丁守存点头，“草民打过下手，帮着拧过螺丝，递过工具。真正关键的活儿，洋人不让中国人碰。”

林则徐点了点头，又问：“那船，你还能不能造？”

丁守存苦笑：“大人，草民连那台机器长什么样都记不全了，怎么造？”

林则徐沉默了片刻。

“若是有图纸呢？”

丁守存一愣：“图纸？”

“对。”林则徐看着他，“若有人画出图纸，你能不能照着造出来？”

丁守存想了很久，缓缓道：“若图纸详尽，草民可以试试。但光靠草民一人不行，得要帮手，要材料，要银子。还有一样——”

他顿了顿。

“那机器的气缸，需要精密的镗床加工。草民没有那种机器。”

林则徐眉头微皱：“那种机器，哪里能有？”

丁守存摇头：“草民不知道。也许……也许澳门那边有。洋人工厂里有那种东西。”

林则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在铺子里又转了一圈，最后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丁守存一眼。

“丁师傅，本官今日来，是信得过你。今日说的话，你谁也不要告诉。”

丁守存连连点头：“草民明白，草民明白。”

林则徐带着亲兵出了巷子，消失在街角。

丁守存站在铺子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二月初六，辰时。

关天培一早就到了越华书院。

林则徐正在用早膳，听说他来了，便叫人请进来。

关天培进门后，林则徐放下碗筷，示意他坐。

“关军门这么早来，有事？”

关天培道：“大人昨日去访丁守存，可问出什么来？”

林则徐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关天培忙道：“大人别误会，末将不是打听。末将是想说，丁守存这个人，末将打过几次交道，手艺是好的，就是胆子小，怕见官。大人昨日那么去，倒是正好。若是官服官帽去，他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

林则徐点了点头，忽然问：“关军门，你知不知道，澳门那边，有没有能造蒸汽机的工厂？”

关天培想了想：“洋人工厂，有。末将没进去过，但听说过。有些洋人专门给船修机器，手艺应该比丁守存强。”

林则徐又问：“那边的洋人，可靠吗？”

关天培摇头：“末将说不准。洋人嘛，总是认钱不认人。但末将听说，有个葡萄牙老工匠，在澳门住了几十年，娶了中国老婆，生的孩子也入了中国籍。他手艺好，人也本分，跟那些英国商人不大来往。”

林则徐眼睛一亮：“这人叫什么？”

关天培道：“末将只知他叫若昂，全名记不全。大人若是想去，末将可以派人先去打探打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