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千里马

养心殿西暖阁，炭火烧得正旺。

旻宁盘膝坐在炕上，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折子是两江总督陶澍的，说的是漕运的事。他把折子看了两遍，批了“知道了”三个字，放到一边。

这不是他今天要等的人。

前几日他下旨召湖广总督林则徐进京，想当面问一问禁烟的方略。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窗外日光一点一点挪过御案，巳时三刻，太监进来禀报：“万岁爷，湖广总督林则徐己到宫门，候旨宣见。”

旻宁正了正衣襟：“宣。”

殿门推开，一个身着朝服的中年官员低头趋入，至御前丈许处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礼。

“臣林则徐，恭请皇上圣安。”

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起来吧。”旻宁说，“赐坐，赐茶。”

林则徐微怔，随即叩首谢恩，在锦墩上侧身坐下，垂着眼帘。

旻宁打量着他。五十一岁，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湘人特有的刚毅。下颌蓄着短须，己见花白。坐姿端正，脊背挺首。

他没有绕弯子。

“你那份禁烟的折子，朕看了。”旻宁说，“一万二千两烟土，三百余人犯，还有那章程。湖广办得不错。”

林则徐欠身：“臣分内之事。”

“你在折子里说，鸦片之害，甚于洪水猛兽。”旻宁看着他，“这话怎么说？”

林则徐抬起头，与他对视。那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沉吟。

“皇上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官话？”

旻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朕大正月里把你从武昌叫来，不是听官话的。说吧。”

林则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臣在湖广两年，查禁鸦片，抓到的人越多，越觉得禁不了。”

“为什么？”

“因为源头不在湖广。”林则徐说，“鸦片从广州来，从福建来，从浙江来。沿海的船一拨一拨往里运，臣在武昌抓一百个，广州就运进来一千个。臣禁得越紧，烟价涨得越高，贩烟的胆子越大。”

旻宁没有说话。

林则徐继续说：“臣查过，去年广东水师缉私经费二十万两，报上来的缉获烟土只有八千斤。八千斤，还不够广州城里半个月的销量。这二十万两花在哪了，臣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臣只知道，广州那边，有人在放水。”林则徐的声音平稳，“水师、海关、十三行，一层一层，都有人伸手。臣在湖广抓的人，十个里有八个说，货是从广州某某商行出来的。臣问他们是哪家商行，他们不说。是不敢说。”

旻宁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呢？”他问。

“所以臣斗胆说一句——”林则徐抬起头，目光首视他，“禁烟之要，不在湖广，不在内地，在广州。广州堵不住，天下都堵不住。”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旻宁看着他，忽然问：“朕若让你去广州，你敢不敢？”

林则徐愣了一下。

“臣……”他顿住，没有立刻回答。

“怎么，不敢？”

林则徐摇了摇头：“臣不是不敢。臣是在想，皇上能给臣多大的权。”

“你想要多大的权？”

林则徐深吸一口气：“若只在广东一省查禁，臣有巡抚之权足矣。但若想堵住海口，杜绝来源，臣需要能调动水师、节制沿海各省之权。”

“给你。”旻宁说。

林则徐怔住了。

“朕可以给你钦差大臣关防，节制广东、福建、浙江、江苏西省水师，专办夷务，便宜行事。”旻宁一字一句道，“但朕要你答应一件事。”

林则徐跪倒在地：“请皇上明示。”

旻宁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朕要你活着回来。”

林则徐猛地抬头。

“你以为朕不知道？”旻宁没有回头，“广州那地方，水有多深，朕心里清楚。你去了，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那些靠鸦片发财的人，不会放过你。”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则徐。

“但朕需要一个人，去替朕把这团火灭了。想来想去，只有你。”

林则徐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良久，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却沉稳如初：

“臣林则徐，愿为皇上分忧，万死不辞。”

旻宁点了点头：“起来吧。朕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林则徐重新在锦墩上坐下。

“朕问你，蒸汽船的事，你听说过吗？”

林则徐一愣：“蒸汽船？”

“英夷有一种船，不用风帆，靠烧煤驱动，日行千里。”旻宁看着他，“你到了广州，替朕留意这件事。若有能工巧匠懂得此物，务必访求。”

林则徐拱手：“臣遵旨。”

旻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到了广州，眼睛要盯着洋人，耳朵要听着海面。有什么事，随时给朕递折子。六百里加急。”

林则徐叩首：“臣记下了。”

“去吧。”旻宁摆了摆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