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乾清门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乾清门前的广场上，百官己经到齐了。按品级排好，王公在前，部院大臣在后，一个个裹着厚厚的皮袍，嘴里呼出白气。广场两侧的铜鼎里燃着炭火，却驱不散正月清晨的寒意。

道光坐在御轿里，隔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黑压压一片顶戴花翎，红的、蓝的、白的，按品级排得整整齐齐。他认得出几个——站在最前面那个圆脸的是穆彰阿，户部尚书；穆彰阿旁边那个头发花白的是潘世恩，首席军机。再往后，他就不太分得清了。昨夜他看折子看到子时，把六部尚书的名字和脸对了大半宿，但纸上的人和眼前的人还是对不上号。

“皇上，到了。”太监掀起轿帘，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深吸一口气，走下御轿。

百官跪倒，山呼万岁。

“平身。”

他登上御座，坐下。底下的人站起来，垂首肃立，没人抬头看他。广场上一片寂静，只有铜鼎里的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他清了清嗓子：“昨儿个朕看了一天折子，户部的、兵部的、河工的、盐政的。看完了，有些地方没看明白。”

底下没人接话。

他往下看了一眼，找到穆彰阿的位置：“穆彰阿。”

穆彰阿出列跪倒：“臣在。”

“户部的折子，朕看了。”道光说，“道光十五年，库银实存多少？”

穆彰阿伏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答道：“回皇上，户部奏销册载，实存白银二百零三万两。”

“乾隆三十七年，库银多少？”

“回皇上，约七千八百万两。”

“七千八百万到二百万。”旻宁说，“这些银子去哪了？”

穆彰阿顿了一下，然后开始一项一项报账。白莲教、河工、漕运、宗室俸禄、八旗兵饷，数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旻宁听完，问了一句：“这些银子，都用到地方了吗？”穆彰阿顿住了。

广场上一片安静。

道光没有追问，目光从穆彰阿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后面的人：“朱士彦。”

朱士彦愣了一下，出列跪倒。

“兵部，现有能战之兵多少？”

朱士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回皇上，八旗绿营额定八十万，实有六十余万。能战者多少，臣不知道。”

“不知道？”

“臣只知道哪些不能战。”朱士彦的声音平稳，“各省绿营，空额三成是常事。江南水师额设一万二千，能出海的不到三千。京营八旗额设十五万，能拉开一石弓的不超过两成，能放稳火枪的不超过三成。”

道光看着他，没接话。

朱士彦继续说：“臣在兵部六年，每年点验名册，每年都有各地报上来的‘训练成绩’。去年首隶报的优等，臣亲自去看过——二百个人，能列队走齐的不超过五十个。但他们报的，全是优等。”

道光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知道官场是什么样，那些工工整整的数字、滴水不漏的奏报、层层叠叠的官话，他在论文里写过无数遍。但写论文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朱士彦没有再开口。

广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旗杆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道光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朱士彦，你这些话，朕记下了。起来吧。”

朱士彦叩首，起身，退回队列。

道光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众人：“还有谁想说的？”

没有人回答。

他点了点头：“散了吧。”

百官跪送。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上了御轿。轿帘放下来的那一刻，他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朱士彦刚才说的那些话——能出海的不够三千，能开弓的不超两成，能放枪的不超三成。那些工工整整的折子里，一个字都没有。他想起昨晚看的那些数字：二百万两，二十万能战，一千万两外流。现在他知道这些数字是怎么来的了。

御轿抬起，晃晃悠悠往外走。他睁开眼睛，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穆彰阿站在乾清门外的台阶上，正在和潘世恩说话。两人离得远，看不清表情。

他放下轿帘，重新闭上眼睛。

御轿在养心殿门口落下，道光下来，走进殿门。太监们要跟进来伺候，他摆摆手，都退下了。

他在御案前坐下，看着案上那摞还没批完的折子。最上面一封是湖广总督林则徐的，就是昨晚看过的那份禁烟折子。他拿起来又翻了几页，目光落在那句话上：“臣恐十年之后，中原无可战之兵，无可耕之民。”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朱士彦在朝上说的那些话，这会儿又浮上来了。能出海的不够三千，能开弓的不超两成，能放枪的不超三成。空饷、克扣、盘剥、走私——这些词一个个往外蹦，每一个都跟银子有关，每一个都跟鸦片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