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他对身后阴影里的年轻女子说。

女子手指绞着袖口，指甲盖泛出青白色。

她没有推辞，只是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铁锈般的甜腥让她皱了皱鼻子。

书房窗棂半开着。

他重新坐下时，那册书还摊在原处。

纸页被风吹得微微卷起边角，墨字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古树的影子斜斜投进来，枝桠的轮廓在他手背上颤动。

就在此时。

天穹深处泛起涟漪。

金光如融化的铜汁般流淌、凝结，最终定格成一行恣意的笔划。

那些字迹仿佛悬在云层后的刀锋，每个转折都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天道金榜·第二十七位】

【名讳：终南山全真子】

【憾事：大道未竟，红颜成冢】

许多仰起的脸上浮现出茫然。

这个名字太老了。

老得像祠堂牌位最上层那层薄灰，轻轻一吹就会散在风里。

有人掐着手指计算年份，指甲在掌心里留下半月形的白痕。

“五绝之首……”

茶摊上有人压低声音，“不是说早就羽化了么？”

“金榜从不出错。”

对面的人用碗沿磨着桌沿，发出细碎的刮擦声，“只是不知，与他并称的那位究竟是谁。”

议论声像水波般荡开。

临安城的酒肆里，说书人突然停下醒木。

他眯眼望着窗外那片金光，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终究没有开口。

角落里有个戴斗笠的客人轻轻“啧”

了一声，往桌上扔了几枚铜钱。

汴梁宫城深处。

身着明黄常服的男人推开窗。

他指尖还沾着朱砂批阅奏章留下的红渍，此刻正慢慢着窗棂上的雕花。

“又是我大宋的人。”

他声音里带着某种满足的叹息，“好，很好。”

侍立在侧的宦官垂下头，看见陛下袖口金线绣的龙纹在暮光里微微发亮。

终南山道观。

扫落叶的小道士僵在原地。

笤帚从手里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他张着嘴，视线在天穹与祖师殿匾额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确认什么。

更多脚步声从廊下涌来。

“掌教师兄……”

有人颤声唤道。

白发老道站在三清像前，没有回头。

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捻着念珠，目光却穿过殿门，投向山腰那片终年笼罩在雾霭中的密林。

那里有座青石门坊，石缝里长满暗绿色的苔藓。

“古墓啊。”

他极轻地吐出三个字，像在咀嚼某种陈年的苦味。

南海某处荒滩。

白衣女子靠在男人肩上。

海风把她鬓边的散发吹得纷乱，有几丝粘在唇角。

她没有拂开，只是静静望着天上那些逐渐黯淡的金色纹路。

男人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掌心温度透过薄衫传来。

浪涛声由远及近。

“过儿，”

她忽然开口，“你说那位全真祖师……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看过天？”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云层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金芒。

黑暗从西面八方合拢，像一砚新磨的浓墨，缓缓洇湿了整个天空。

只是此刻。

两人不约而同地怔了怔。

“全真教的创派祖师，竟也在这金榜之上。”

“他念念不忘的那位……莫非是我派祖师？”

白衣女子与身旁的青年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眸中读出了不解。

他们自幼长在古墓之中，多少听过些关于祖师与那位道人之间的旧事。

虽知之不详。

却也隐约晓得，那二人之间似有旧怨，又似牵绊极深，教人捉摸不透。

……

咸阳宫内。

己归座于高台之上，指尖轻叩扶手，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这位被称作‘中神通’的人物，究竟是何来历？”

他每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竹简之间，天下大事尚且处理不尽，江湖草莽的传闻，自然入耳不多。

阶下抱剑而立的男子低声回应：

“齐禀陛下，此人乃宋地武林中顶尖的人物，一身修为深不可测。”

“原来如此。”

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殿外苍穹，“却不知，他又藏着怎样的往事。”

几乎同时。

殿前伫立的宫装女子仰首望着天幕上流转的光影，眉尖轻轻蹙起。

尤其是那两行浮现的字句——“世间安得双全法，宏图未竟家难成”

——更令她心生迷雾。

见她看得出神。

身侧的青年伸手，用指节蹭了蹭她的脸颊。

“再看也解不开其中谜题。”

女子偏过头，鼻间轻轻一哼。

“你怎知我解不开？”

青年瞧她这副神情，恼怒里透出几分稚气，忍不住又抬手揉了揉她的发梢。

随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