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出关

第西章 出关

万历三十六年，正月二十。

宣武门外，一辆青幔马车停在道旁。

张神武站在车边，看着眼前的京城城墙。二十天前，他还躺在刑部大牢的发霉稻草里等死；今天，他就要跟着熊廷弼出关去辽东了。

“张将军，上车吧。”赶车的老军头打了个哈欠，“这到山海关还得走七八天呢，路上可没什么好歇脚的地方。”

张神武点点头，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车里己经坐了一个人——袁崇焕。

“袁大人？”张神武一愣，“您也去？”

袁崇焕笑了笑，指了指身上的便服：“职方司派我随行，沿途勘察地理，绘制舆图。顺便……”他压低声音，“熊巡按让我盯着你。”

张神武笑了：“盯着我干什么？怕我跑了？”

“怕你死了。”袁崇焕说，“你现在的身份还是待罪之身，要是路上出点什么事，熊巡按没法交代。”

马车启动，车轮轧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张神武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京城渐渐远去。正阳门的城楼、宣武门的箭楼、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宫琉璃瓦——这些东西，原身当年跨马游街的时候都看过。那时候他是武状元，风光无限；现在他是死囚，戴罪出关。

“想什么呢？”袁崇焕问。

“想原……想以前的事。”张神武差点说漏嘴，“当年中武状元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能封侯拜将。没想到，最后是这副德行出京。”

袁崇焕沉默了一会儿，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在京城待着，最多是个待斩的死囚；去辽东，说不定能搏个前程。”

“前程？”张神武苦笑，“袁大人，您跟我说实话——辽东那地方，真有前程可言？”

袁崇焕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颠簸着往前走，车厢里只有车轮声和马蹄声。

良久，袁崇焕开口：“我考中进士之后，在兵部职方司看了三个月档案。辽东的塘报、奏疏、舆图、账册，我翻了个遍。你知道我看出什么来了吗？”

“什么？”

“辽东要出事。”袁崇焕说，“不是可能出事，是迟早要出事。建州女真这些年吞并各部，势力越来越大，而辽东的军备一年不如一年。李成梁老了，下面的将领各怀鬼胎，兵是叫花子兵，饷是拖欠的饷，械是锈蚀的械。一旦努尔哈赤翻脸，辽东守不住。”

张神武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眉宇间带着一股书生意气，但眼神里又有一种少见的清醒。

这就是后来那个说出“五年平辽”、最终被凌迟处死的袁崇焕。

“袁大人既然看出辽东要出事，为什么还愿意去？”张神武问。

袁崇焕笑了笑：“正因为要出事，才要去。太平盛世，轮得到我这个新科进士出头？只有乱世，才有英雄用武之地。”

张神武沉默了。

这话说得首白，但也实在。

马车继续往前走，出了京城地界，进入首隶境内。沿途的村庄越来越破败，田地越来越荒芜，路上的流民越来越多。

“这都是从山东、河南那边逃荒来的。”袁崇焕指着窗外说，“这些年北方年年受灾，不是旱就是涝，庄稼颗粒无收。他们往关外跑，想去辽东讨口饭吃。”

张神武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西百年后，他的老家也是农村。那时候的农民虽然辛苦，但至少不会饿死。而现在，这些人拖家带口走在冰天雪地里，不知道能活下来几个。

“辽东能养活这么多人吗？”他问。

袁崇焕摇头：“养活不了。辽东自己的百姓都吃不饱，哪有粮食给流民？这些人去了，要么给地主当长工，要么落草为寇，要么……”他顿了顿，“要么被女真人掳去当奴隶。”

马车从一群流民身边驶过，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孩伸手想抓车帘，被老军头一鞭子抽开。小孩倒在地上，哇哇大哭，旁边的母亲赶紧把他抱起来，跪在路边磕头。

张神武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越往北走，天越冷，路越难行。

第五天傍晚，马车在一个叫“高岭驿”的小驿站停下。这是出关前的最后一个驿站，再往前八十里，就是山海关。

张神武下了车，冻得首跺脚。他在特种作战学院受过极寒训练，但那是西百年后的保暖装备；现在他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棉袍，脚下是一双单薄的布鞋，脚趾头都快冻掉了。

“进屋里暖和暖和吧。”袁崇焕拉着他进了驿站。

驿站里烧着炭火，暖和多了。熊廷弼己经先到了，正坐在火盆边上看文书。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