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熊廷弼

第三章 熊廷弼

万历三十六年，正月初八。

年味还没散尽，京城的大街小巷还挂着红灯笼，偶尔能听见几声零星的爆竹响。张神武坐在官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手里拿着一卷书——《九边图说》，兵部职方司编的舆地典籍。

这是袁崇焕昨天送来的。

“熊巡按说了，让你先把辽东的山川地理吃透。”袁崇焕当时是这么转达的，“过几天他来见你，要考校。”

张神武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不需要吃透。辽东的山川地理、关隘险要、屯田所在，他脑子里比这本书上写的还清楚。特种作战学院的教学案例里，有三分之一是明清战争史，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辽东山势水系图。

但他还是把这卷书翻了一遍——不是为了记地理，是为了摸清明朝官方的认知水平。

翻完之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朝廷对辽东的了解，比他想象的还要差。

书上写的，大多是二三十年前的老黄历。哪些城堡己经废弃了，哪些部落己经归附了建州，哪些道路己经走不通了——一概不知。

难怪萨尔浒会败。

难怪辽阳会丢。

张神武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浑河。太子河。辽河。三河交汇处的辽阳城，城墙高三丈，周长十六里，是辽东第一雄城。但城外无险可守，敌军一旦兵临城下，就只能靠城防硬扛。

广宁。辽东总兵驻地，控扼辽西走廊的咽喉。但城内军队派系林立，有李成梁的旧部，有祖家的家丁，有从各处调来的客兵，谁也不服谁。

宁远。现在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城，要等十几年后袁崇焕来了才会出名。但张神武知道，这座城市的位置太好了——背靠大海，面朝平原，西接山海关，东控辽西走廊。

还有觉华岛。海中的一座小岛，现在是储备粮草的中转站。但在他的记忆里，天启年间，这里会成为明军的水师基地，也会成为努尔哈赤烧杀抢掠的战场。

门被敲响了。

“张将军，有客到。”

张神武睁开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这身衣服是新发的——青布棉袍，不是囚服，也不是官服，是“候审官员”的制式服装。比囚服暖和多了，也比囚服体面多了。

门推开，进来两个人。

打头的那个，西十来岁，中等身材，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角色。穿着一身半旧的绯色官服，补子上绣着獬豸——是御史的官服。

熊廷弼。

后面跟着的是袁崇焕，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罪将张神武，见过熊巡按。”张神武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熊廷弼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在椅子上坐下，这才抬了抬手。

“起来吧。”

张神武站起来，垂手而立。

熊廷弼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突然开口：“本官以为，敢写那份策论的人，应该是个膀大腰圆的莽夫。没想到，长得还挺斯文。”

张神武不卑不亢：“回巡按大人，莽夫写不出策论。”

熊廷弼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有点意思。”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本官今天来，不是审你，是问你几个问题。答得好，你跟着本官出关；答不好，回你的死牢等着秋决。”

张神武坐下，腰板挺首。

“第一个问题。”熊廷弼盯着他的眼睛，“你写的那份策论，本官看了。别的都还罢了，唯独那一段‘萨尔浒’——本官问过兵部，没人知道这地方。你怎么知道的？”

张神武早有准备。

“回巡按大人，罪将在西川时，遇过一个辽东老兵。”

“什么名字？”

“刘大愣，铁岭卫人，万历十年入伍，在李成梁麾下当过十年边军。万历三十年，因年老被裁撤，流落到西川。罪将见他可怜，接济过他几次，他感激，就跟罪将讲了三天三夜辽东的事。”

熊廷弼眯起眼睛：“这个人现在何处？”

“死了。”张神武面不改色，“万历三十三年冬天，冻死在成都街头。罪将还出钱给他收了尸。”

熊廷弼盯着他看了很久。

张神武坦然对视。

半晌，熊廷弼移开目光。

“第二个问题。”他说，“你写的屯田之法，说‘三年之后，辽东可自给半年之粮’。本官在户部查过账，辽东每年需要从关内调运粮食一百万石。半年之粮，就是五十万石。你凭什么觉得，靠屯田能种出五十万石？”

张神武心里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