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广宁

第五章 广宁

万历三十六年，二月初二。

龙抬头。

张神武站在广宁城的北门外，看着眼前这座辽东第一重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城墙比山海关矮了一截，但也有两丈多高，周长约有五六里。城墙上能看到巡逻的士兵，稀稀拉拉的，走几步停一停，像是在磨洋工。城门洞开，进出的人不少——有赶着大车的商贩，有背着包袱的百姓，有骑着马的军官，还有成群结队的乞丐。

“发什么愣？”袁崇焕在后面推了他一把，“进去吧，熊巡按等着呢。”

张神武回过神，跟着袁崇焕走进城门。

一进城门，一股混杂着马粪、炊烟、汗臭和劣质烧酒的味道扑面而来。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屋檐下挂着冰凌，门口堆着积雪。有卖吃食的小贩蹲在路边吆喝，有光着屁股的小孩在雪地里追逐打闹，有穿着破棉袄的老头靠在墙根晒太阳。

“这就是广宁？”张神武忍不住问。

“怎么，失望了？”袁崇焕笑了笑，“你以为辽东重镇应该是什么样？城门楼子金碧辉煌？街道两旁人山人海？”

张神武没说话。

他确实失望。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正常。万历三十六年，距离努尔哈赤起兵还有八年，距离萨尔浒还有九年，辽东还没到最危急的时候。但衰败的迹象己经很明显了——城墙有些地方包砖脱落了，没人修；街道坑坑洼洼的，没人填；路上走过的士兵，有一半穿着破烂的鸳鸯战袄，有人甚至穿着老百姓的棉袄。

熊廷弼的临时驻地设在广宁卫指挥使司，紧挨着巡抚衙门。张神武和袁崇焕到的时候，熊廷弼正在正堂里见客。

隔着门，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熊廷弼的声音又硬又冲，另一个声音又软又绵，像是在打太极。

“李总兵，本官再说一遍——军饷的事，本官管不了。户部欠着辽东二十万两，本官变不出来。但兵额的事，本官管得了。你这中军帐报上来的是八千兵，本官刚才在街上数了数，能有一半就不错。剩下那一半的饷，去哪儿了？”

“哎呀，熊巡按，您这话说的……”那个软绵绵的声音陪着笑，“辽东这地方，您也知道，兵不好招。今天招了明天跑，这个月招了下个月跑，兵额总是对不上。但卑职对天发誓，饷银一文都没贪，全发下去了。”

“发下去了？发给鬼了？”

“熊巡按息怒，息怒……”

张神武和袁崇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果然如此”的意思。

熊廷弼这次出关，带着尚方宝剑，就是要查这些事的。辽东的弊病，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一处干净的。

门帘掀开，一个穿着大红纻丝蟒袍的胖子从里面退出来，一边退一边擦汗。看见张神武和袁崇焕站在门口，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二位是熊巡按的随从？幸会幸会。在下李如梅，添为辽东总兵官。二位在广宁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张神武心里一动。

李如梅。李成梁的儿子，辽东将门的核心人物之一。历史上这个人没什么大出息，打过几次败仗，后来被弹劾罢官。但他爹李成梁的名头太大了，辽东上下，没人敢不给李家面子。

“在下袁崇焕，兵部职方司主事。”袁崇焕抱拳还礼，“这位是张神武，戴罪跟随熊巡按出关效力。”

李如梅听到“戴罪”两个字，眉毛挑了挑，又看了张神武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等他走远，袁崇焕压低声音说：“看见没？这就是辽东将门的做派。脸上笑眯眯，背后捅刀子。你得罪了他，他当面不说什么，回头就能让你死得不明不白。”

张神武点点头，把李如梅的样子记在心里。

正堂里，熊廷弼的声音传出来：“进来吧，站在门口当门神呢？”

二人掀帘进去。

熊廷弼坐在公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账册，脸色铁青。见他们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刚才那个李如梅，你们都看见了？那就是辽东总兵。八千兵额的营，他给我报八千，实际能打仗的不到三千。剩下那五千的饷，去哪儿了？被他们李家、祖家、吴家，还有那几十个游击、守备、千总，一层一层扒皮扒走了。”

张神武没接话。

熊廷弼继续说：“本官这次出关，带了三件事。第一，清军额；第二，查贪腐；第三，整军备。三件事，一件比一件难。清军额，得罪将门；查贪腐，得罪文官；整军备，得罪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