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光绪二十八年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漆黑的锅底，把赵把头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盘腿坐在我家炕头最热乎的位置，手里捏着那枚黝黑的绝户镞，指尖反复着箭镞根部一个几乎看不清的、模糊的刻痕。油灯的昏黄光线和跃动的火光交织在一起，让那刻痕时而显现，时而隐没。

“光绪二十八年……”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像从一口很深的古井里提上来的水，带着岁月的凉意和沉积的泥沙。“那是个分水岭。朝廷在关外彻底放开了‘招垦实边’，闯关东的人流，像开了闸的洪水，呼啦啦往这片老林子里灌。人多了，地少了，林子就慌了。”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穿过烟雾，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那时候，我还不叫‘把头’。就是个跟在老炮手屁股后头背猎物、学看踪的‘小跟趟’。我们那帮，叫‘金沟帮’，常年在老金沟一带拉围。帮里有规矩，进山听‘炮头’的，追踪看‘踪头’的，下套使‘套头’的，分肉讲‘刀头’的，各司其职，规矩大过天。”

“那年冬天，雪特别大，封山早。炮头接到山下大户的‘红贴’（高额悬赏），说是山里出了一头‘独角豹’（可能是畸形或受伤后独角脱落的马鹿，被传说渲染），祸害牲畜，还伤过人，悬赏五十两雪花银。五十两啊，够整个帮吃用一冬天还能剩下。”

赵把头把绝户镞举到眼前，借着火光仔细看。“炮头点了十二个精壮炮手，带着三杆抬杆，五杆洋炮，还有我们这些跟趟的，进了山。追了七天七夜，在老黑山背阴的‘挂画石’下面，堵着了。好家伙，真是一头巨鹿，肩高快赶上小马驹了，头上左边那支角齐根断过，剩个粗粝的茬子，右边那支角却长得奇大，歪斜着，像把弯刀。它眼神不对，赤红赤红的，见人就撞。”

“围猎开始了。抬杆轰鸣，洋炮炸响，铁砂、铅子泼水似的打过去。可那畜生皮糙肉厚，又借着石砬子躲闪，身上挂了彩，却更凶猛。它认准了炮头，低着头，挺着那支独角，轰隆隆就冲过来。炮头是条硬汉，端着最重的那杆抬杆，稳住架势，等它冲到三十步内，才点火。”

“轰——！”

赵把头模仿着抬杆发射时的巨响，震得房梁似乎都落下些许灰尘。

“硝烟散开，那鹿胸前开了个血窟窿，可它冲势不减，像座小山一样碾过来。炮头来不及躲，被独角当胸挑上，甩出去两丈多远，撞在石头上，当时就不行了。”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柴火噼啪作响。我娘听得捂住了嘴，我爹的烟袋锅也忘了抽。

“鹿也倒了，挣扎着，起不来。帮里乱了，有去救炮头的，有去补枪的。就在这时……”赵把头的声音压得更低，“林子里，响起了狼嚎。不是一声，是一群。呜呜咽咽，由远及近。雪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几十点绿幽幽的光。”

“狼群，被血腥味引来了。它们也不急着扑人，就蹲在林子边缘，看着我们，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巨鹿和死去的炮头。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冷静，贪婪，带着一种……嘲弄。它们在等，等我们两败俱伤，或者筋疲力尽。”

“帮里二炮手接了指揮，让大家聚拢，子弹上膛，围着炮头和鹿尸。可狼太多，天又快黑了。僵持下去，我们都得喂狼。就在人心最慌的时候，一首没怎么说话的‘踪头’——我师父，一个干瘦的小老头——走了出来。他没拿枪，只背着一张老旧的弓，箭壶里插着十几支箭，箭镞就是这样的，”赵把头晃了晃手中的绝户镞，“他走到人群前面，对着狼群，缓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却没拉弓。”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头狼。头狼是一头巨大的灰狼，蹲在一块石头上，也看着他。一人一狼，对视了足足半袋烟的功夫。然后，我师父做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他调转箭头，不是对着狼，而是对着地上那头还没断气的巨鹿，一箭射进了鹿的脖颈。鹿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死了。”

“紧接着，师父飞快地又抽出一支箭，这次，箭头指向了头狼旁边的空地，‘嗖’地射了过去，箭深深扎进雪地，离头狼不过三尺。头狼猛地站起，龇出獠牙，低吼了一声。”

“师父依旧不说话，又抽出第三支箭，这次，箭头缓缓移向狼群侧后方的一处林隙。他没射，只是举着。头狼随着他的箭头转动脑袋，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疑惑的呜咽。师父这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说给狼听，也像是说给我们听：‘鹿，归你们。人，要下山。这条道，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