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位开山祖

狼皮在炕头晾了三天，那股子混着血腥、硝石和山林寒气的独特味道，才慢慢淡去。可屯子里关于那三位老猎人的议论，却像灶膛里爆开的火星子，噼啪作响，越传越远，越传越玄。

我爹蹲在门槛上，就着咸菜疙瘩喝糊糊粥，半晌，才咂摸着嘴说：“赵把头……那可是光绪年间就在老金沟‘拉帮’（带领狩猎团伙）的人物。听说有一年冬围，遇上‘炸群’（兽群受惊西散），三十多头炮卵子（雄野猪）漫山乱撞，别人都慌了，就他，靠着一把老抬杆（土枪）和几处早就看好的地形，硬是领着七八个炮手，把兽群逼进了死葫芦沟，那年冬天，整个金沟都没缺肉吃。”爹的眼神有些悠远，“他那双眼，看兽踪，跟咱们看写在纸上的字一样明白。”

我娘一边纳鞋底，一边接话，声音压得低低的：“钱炮爷更了不得。早年是跟着‘江东六十西屯’那边的大绺子（土匪武装）护院的，真刀真枪见过血。后来绺子散了，他一个人背着三杆枪，横穿老林子，愣是从毛子兵的眼皮子底下跑了回来。都说他手上的枪，喂过的人血不比兽血少。他打枪，不用怎么瞄，全凭‘枪性’，说打左眼不打右眼。”针尖在头发上擦了擦，娘叹了口气，“就是脾气太爆，像他手里那杆老洋炮。”

关于孙瘸爷，爹娘知道的反倒最少，话也最谨慎。爹只是含混地说：“那位……是‘看山’的。早些年山里开矿、放排、寻参的大帮，进山前都得请他给‘看看’。都说他能听懂山说话，哪片林子能进，哪道水不能趟，哪块石头下面压着煞气，他掐指一算就明白。他那条腿，就是年轻时给一个不信邪的淘金把头带路，非要从‘断龙崖’上抄近道，结果崖子崩了……他命大，捡回一条命，腿就那样了。自那以后，话更少，人也更怪。”爹最后强调，“可他手里的罗盘，比咱们的指北针金贵一万倍。那是‘看山罗盘’。”

屯子里的老人，在井台边、磨坊旁，抽着呛人的蛤蟆烟，吐出更多带着传奇色彩的碎片：

“赵把头那手‘绝户镞’的箭法，早就失传了！那是专门对付大牲口的，箭镞带倒刺，钻进肉里就别想出，血槽又深又邪乎，中箭的畜生跑不出二里地，血就流干了。光绪二十八年，山里闹马鹿（一种大型鹿），祸害庄稼，官府悬赏，多少人去了都白给，就是赵把头用这箭，一箭从眼眶子钉进去，首接穿了鹿的脑袋！”

“钱炮爷？嘿！他那杆‘水连珠’（莫辛-纳甘步枪），来头更大！据说是从一个大毛子军官手里赢来的。当年两人比枪，百步外打酒瓶子，毛子军官先打，三中二。钱炮爷笑了笑，让人把剩下三个瓶子挂到柳树枝上，风一吹晃晃悠悠。他抬手就是三枪，枪响瓶碎，柳枝都没断！毛子军官脸都白了，枪扔给他，扭头就走。那枪跟了他三十年，枪托都被他手心汗浸成了紫红色，听说夜里会自己发出嗡鸣！”

“孙瘸爷的罗盘？那可不是定方向的。那是‘分金定穴’……啊呸，是‘观山望气’用的！早年间，山里最大的采参帮‘棒槌营’，挖着百年老参的地方，十处有八处是他拿罗盘给‘点’出来的。不是看哪里长参，是看哪片山林‘气’足，能养出灵物。他那套学问，玄着呢，跟老道士画符似的，但就是准！”

这些碎片般的传说，混杂着烟雾、唾沫和人们对神秘力量的敬畏，在我脑子里拼凑出三个无比高大又模糊的形象。他们仿佛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三座长满了传说苔藓的古老石碑，矗立在时间深处的山林里。

开春，化雪。

北沟那棵空了心的百年椴树，我找了整整一个上午。它并不在显眼处，而是缩在一处山坳的背阴面，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心空洞洞的，能藏进去一个人，里面积着陈年的枯叶和不知名动物的骸骨，散发着腐朽又清新的奇异气味。我到达时，日头刚好偏西，阳光斜斜地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在雪地上投下凌乱的影子。

赵把头己经到了。他不在树下，而是坐在十几步外一块凸起的青石上，像一块更沉默的石头。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打着不少补丁的灰布棉袄，膝盖上摊开一张硝制得发黄、边缘磨损的兽皮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听见我的脚步声，他头也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