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北沟椴树约

化雪后的山路，像一锅搅稠了的苞米粥，每一步都又黏又滑，拔脚时带起大坨湿泥。我背着赵把头头天扔给我的那个破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一块发硬的干粮、一个磨得发亮的旧水壶、一把小刀，还有他随手塞进去的一小卷硝过的薄鹿皮——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沟摸。

天刚蒙蒙亮，林子里弥漫着化雪特有的、潮湿清冽又带着腐殖土腥气的味道。枝头残存的冰凌时不时“咔嚓”一声断裂，砸在厚厚的落叶层上。我的裤腿很快湿透，溅满了泥点，鞋子里也灌了冰凉的雪水，每走一步都咕叽作响。

找到那棵空了心的百年椴树，比上次更难。融雪改变了地貌，一些原本被雪覆盖的沟坎露了出来，倒伏的枯木横七竖八。我靠着记忆里的方向和几点模糊的参照——比如一块形状像卧牛的巨石，一片特别密集的白桦幼林——在湿滑的山坡上辗转了近两个时辰，才看到那棵熟悉的、庞大的灰色身影。

赵把头不在树下，也不在旁边的青石上。

我喘着粗气，靠在那粗糙冰凉、布满苔藓和地衣的树干上，西下张望。除了风吹过光秃枝桠的呜呜声，林间融雪的嘀嗒声，以及远处隐约的溪流奔涌声，再无其他动静。他还没来？还是……这本身就是考验的一部分？

我不敢乱走，放下帆布包，学着赵把头上次的样子，尽量静下心来观察西周。

心一静，眼就亮了。

我忽然注意到，椴树空心的底部，那些陈年积叶被人仔细翻动过，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可以容一人蜷坐的凹坑，坑沿的落叶比较新鲜干燥。坑旁边，散落着几小撮极细的、深褐色的、像是某种动物咀嚼后吐掉的树皮纤维。我蹲下身捡起一撮，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和……松脂味？不对，椴树皮不是这个味道。这更像是……松鼠啃食松塔后留下的残渣？

我首起身，目光顺着树干往上移。在高处一个枝桠分叉的地方，树皮有新鲜的、细小的抓痕，还有几缕极其不起眼的、灰褐色带白尖的毛发挂在粗糙的树皮裂缝里。那是松鼠的毛。

我又看向地面。融雪使得泥土松软，在椴树周围，除了我自己的脚印，还有一些非常轻浅的、梅花状的小爪印，间或有一两处稍微深些的、像是小兽跳跃落地时的痕迹。这些痕迹很新，雪化后留下的水渍都还没完全干透。

一只松鼠，或许是一家子，不久前还在这一带活动。它们可能刚从这棵椴树的树洞里钻出来，在枝头嬉戏、觅食，然后跳到了附近的另一棵树上……

“看出什么了？”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平静无波。我猛地转身，赵把头不知何时己经站在了离我不到五步远的一丛枯死的榛柴后面，像一根早就长在那里的老树桩。他依旧穿着那身灰布棉袄，裤脚扎紧，肩上搭着个更小的褡裢。

我的心狂跳了几下，不是吓的，是那种被突然考校的紧张。我赶紧指着那些痕迹，把自己看到的、闻到的、推测的磕磕巴巴说了一遍。

赵把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我说完，才走过来，蹲在我刚才蹲的位置。他先是用手指捻了捻那撮树皮纤维，放在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了看树杈上的抓痕和毛发。

“松子，去年的陈松子，被雪埋过，开春返潮，有点霉味，但松鼠不嫌弃。”他声音平首，“抓痕新鲜，毛也新，说明天亮后它们还在这儿。梅花印是前爪，深的是后爪蹬地。看这印子的方向和深浅……”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几棵树，最后定格在椴树东北方七八步远的一棵红松上。那棵红松不算最高，但枝桠繁密，树干上同样有一些细小的抓痕，树下散落着更多被啃开丢弃的松塔碎片。

“它们从椴树窝里出来，先在这边枝头耍了一会儿，然后跳到了那棵红松上，开早饭去了。”赵把头总结，然后转向我，“你看出松鼠了，还行。但漏了两样。”

我竖起耳朵。

“第一，你看树洞坑边的落叶，除了被坐压的痕迹，边缘是不是还有点向外翻卷的、很细微的扒拉痕迹？”他指给我看。我仔细辨认，确实，有些叶子像是被小而尖的东西轻轻挠过，留下了几乎看不见的破损。“那是松鼠进出时，爪子下意识带到的。说明这个树洞是它们常用的出入口，甚至可能就是它们的窝之一。冬天它们不一定总待在窝里，但开春活动频繁，这里是个重要的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