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问整了整衣袍,跟着叶云步入正堂。
范仲淹端坐案后,面前恰好摊开那本《庆州交割册》,又恰好翻到那页墨团之处。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张问脸上,温和之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郑重。
“坐。”
“下官不敢。”
范仲淹不再多言,示意叶云搬来坐凳。
张问也不再推辞,但只坐凳上一半,腰背依旧挺首,双手安稳放在膝上。
范仲淹指了指簿册上那团墨迹:
“这是你画的?”
张问看了一眼,点头:
“是。”
“为何画?”
张问沉默一瞬,坦然答道:
“因为不知道写什么。”“不知道写什么,”
范仲淹重复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还是不敢写什么?”堂中一静。
张问抬起头,迎上范仲淹目光,那双眼睛清明坦荡,与昨日一众官员截然不同。
“都有。” 他回答。
范仲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张问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下来:
“庆州城防,自去年夏人屡次攻城之后,再未修缮。
原有戍兵两千三百人,逃亡、战死、病故,至今实有一千一百二十七人,其中能战者,不过七百。
军械库弓弩残缺,箭矢半数不堪使用,粮仓账上记着够吃三月,下官上月亲查 , 霉烂、虫蛀相加,能食之粮,不足一月。
城外难民,是去年上冻后陆续而来,先是金汤、白豹两寨破时逃来,后是柔远寨、马抵寨一带被掳掠逃出。
前前后后,如今聚在城外者,少说三西千人,无帐篷,无粮食,无药物,天寒之时,每日都要死去几人。”
他说得很慢,一条一条,如同念一本血淋淋的账本。
范仲淹面无表情,静静听着。
“这些事,” 他终于开口,“交割册上为何不写?”
张问沉默片刻,说出一句让叶云心头一震的话:
“因为写了,周大人走不了。”
堂中再次安静下来。
范仲淹目光落在张问脸上,久久不动。
张问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你是周大人的人?” 范仲淹问。
“不是。”
张问答得干脆利落,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坚定。
“下官乃庆州录事参军,从八品,虽为周大人下属,却绝非他私党,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与挣扎:
“周大人离任前,特意找过下官。
他说朝廷催得紧,交割册草草填完便可,等他走了,新官到任,自会重新核查,让下官…… 不必太过认真。”
范仲淹眉头微不可察一蹙,指尖轻轻敲击案几,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穿透力:
“他让你不必认真,你却在交割册上,画了这么大一个墨团。”
张问猛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干净整洁的双手上, 指甲修剪整齐,不见半分笔墨污渍,全然不像整日与簿册打交道的官吏。
“下官……”
他声音先低下去,随即又缓缓抬起,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坚定。
“下官读圣贤书十年,三考才得中进士,赴庆州三年,经手所见,尽是百姓流离、簿册混乱。
下官不知道,圣贤书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此地究竟有何用。”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望着范仲淹,眼底泛起一丝红意:
“但下官知道,那个墨团画在那里,新官来了,总得问一句为什么。
下官,就是在等这一问。”
叶云站在一旁,看着张问泛红眼眶,心头猛地一震。
恍惚间,他想起自己前世在基层为官,坚守本心、逆势而行,不也等了很久,等一个能懂自己、肯做事的人吗?
堂中静得可怕,唯有窗外风声呜呜,掠过光秃秃枝桠,带着早春寒意。
范仲淹凝视张问良久,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可眼底冰寒悄然褪去,多了一丝暖意与赞许。
“你等到了。”
他缓缓说道,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张问眼眶瞬间红透,用力低下头,眨了眨眼,再抬起来时,神色己然平复,只是声音依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范公想问什么,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范仲淹点点头,从案后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窗外是州衙后院,几株老槐树疏枝光秃,扭曲伸向灰白天空,透着几分萧瑟。
“你说城外有三西千难民,” 他背对着张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可公文上记载,却是一万三西千,那些万余众去了哪里?”
“确是一万三西千难民,只是熬到今日,只剩三西千了。”
张问声音微微颤抖,每一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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