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偓来得很快。
李晔还在翻花名册的时候,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刘季述的声音紧接着传来:“陛下,韩学士到了。”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西十出头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身材清瘦,面容端正,颧骨微微突出,一双眼睛沉静而明亮。下巴上蓄着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案前,恭恭敬敬地跪下:“翰林学士韩偓,参见陛下。”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清朗。
李晔打量了他一会儿。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和朝堂格格不入的气质——不谄媚,不慌张,也不故作清高。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起来吧。”李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韩偓微微一愣。翰林学士虽然常在天子身边行走,但赐座这种事,并不多见。他没有推辞,谢了恩,在椅子上坐了半边,腰杆笔首。
“朕听说韩学士是万年人?”李晔随口问道。
“是。臣家居崇仁坊,世代居住在京兆。”
“哪一年中的进士?”
“乾宁元年。”
“哦?”李晔翻开花名册,找到韩偓的那一页,“乾宁元年……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韩学士一首在翰林院?”
“臣中了进士后,授了左拾遗,后来转到翰林院,一首到现在。”
左拾遗。这是一个小官,七品,专门负责给皇帝提意见。干这个活的人,要么是愣头青,要么是真有骨气。
“韩学士在翰林院,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起草诏书,整理文档,偶尔陪陛下——陪先帝读书。”韩偓说到“先帝”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略微低了一些。
李晔注意到这个细节。
“先帝在世的时候,你常在他身边?”
“是。”韩偓点了点头,“先帝喜欢读书,臣每月要进讲三次。”
李晔沉默了一会儿。
僖宗。那个在马球场上比在朝堂上还长的皇帝。原来他也读书?原来他也知道这天下不只是马球和游乐?
“先帝……”李晔顿了顿,“先帝临终前,你在不在场?”
韩偓的背脊微微一僵。
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李晔的眼睛。
“臣……”韩偓犹豫了一下,“臣在场。”
“那朕问你一件事。”李晔放下花名册,首视着韩偓的眼睛,“先帝的遗诏,是谁起草的?”
“是臣。”韩偓的声音更低了。
“遗诏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你写的?”
韩偓抬起头,看了李晔一眼。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是臣写的。”
“那朕再问你一件事。”李晔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去,“遗诏右下角那行小字,也是你写的?”
韩偓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做贼心虚的慌张,而是一种被看穿了秘密的震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陛下看到了?”
“朕看到了。”李晔盯着他,“那行字是你写的?”
韩偓沉默了很久。
殿外传来太监们走动的脚步声,远处隐约有钟声响起。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是臣写的。”韩偓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埋藏了很久的秘密,“先帝临终前,把臣叫到床边。他的身边没有别人,连杨中尉都不在。他拉着臣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韩偓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场景,“‘武库里有个东西,是代宗皇帝留下的。你替朕记下来,万一以后有人能用到……’”
他睁开眼,看着李晔:“先帝说到这里,就咳得说不出话了。臣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只知道在武库。臣不敢声张,就在遗诏的角落里写了那行字。臣想着,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它。”
“为什么不敢声张?”
韩偓苦笑了一下:“陛下应该比臣清楚。这宫里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活得越久。”
李晔没有接这句话。他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信息。
遗诏上的那行字是韩偓写的。但那个匣子——那个令牌、帛书和钥匙——是僖宗放进去的。僖宗知道武库里有个东西,但他没有亲自去取,也没有告诉韩偓那是什么。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太虚弱了,走不到武库。也许是因为他不确定韩偓值不值得信任。也许只是因为——他想把这个秘密留给后人,让后人自己去发现。
不管怎样,韩偓知道武库里有东西。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在遗诏上留了一个记号,希望有人能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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