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子

朝会在辰时开始。

李晔走进太和殿的时候，大臣们己经站好了。和昨天一样的阵型，杨复恭在最前面，张濬和孔纬分列左右，崔胤远远地站在后面，像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但今天的朝会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是李晔在试探别人，今天是别人在试探他。

“陛下，”杨复恭第一个开口，“臣昨夜听闻一件事，不知陛下可知晓？”

“什么事？”

“昨夜武库进了贼人。”

大殿里嗡嗡声西起。大臣们交头接耳，有人惊讶，有人疑惑，有人面无表情地等着看戏。

李晔看着杨复恭。老太监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去过了。

“武库？”李晔皱了皱眉，语气平淡，“丢了什么？”

“臣派人清点过了，什么也没丢。”杨复恭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首盯着李晔，“但武库第三架后的暗格被人动过了。”

李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杨复恭知道武库里藏着东西。他甚至知道具体的位置——第三架后。

那他为什么没有拿走？

答案在李晔脑海里一闪而过——因为杨复恭不知道暗格里有什么。他知道武库里有个秘密，但他不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他派人在武库里翻找，但他找的是“一个东西”，而不是“一个匣子”。

而且——他不敢声张。

武库是皇帝的武库，暗格是皇帝的暗格。如果杨复恭大张旗鼓地说“皇帝在武库里藏了东西”，那就等于承认他在监视皇帝的一举一动。这个罪名，就算是他杨复恭，也担不起。

所以他在试探。

他在看李晔的反应。如果李晔慌了，说明那个东西很重要；如果李晔不在乎，说明那个东西不值一提。

李晔没有慌。

“暗格？”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摇了摇头，“朕不知道什么暗格。武库里放的都是前朝留下的旧物，有什么值得偷的？”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杨复恭的笑容微微一滞。

“不过，”李晔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武库是大内重地，竟然能让贼人随意进出，守备之人是干什么吃的？杨中尉，此事由你来查。查出来是谁失职，严惩不贷。”

“是。”杨复恭低下头。

这一回合，李晔赢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杨复恭不是傻子，他迟早会查出来。他需要在这之前，把那支神武军的旧部掌握在手里。

“陛下，”张濬站了出来，“太原之事虽己定夺，但臣还有一事要奏。”

“说。”

“宣武节度使朱全忠遣使来朝，献上绢帛三千匹、粮草五千石，以助朝廷之用。”张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朱全忠对朝廷忠心耿耿，陛下不可不赏。”

三千匹绢，五千石粮。

李晔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笔东西不算少，但也算不上多。对于朱温来说，九牛一毛。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朱温在表态。

他在告诉朝廷：我听话。我交税。我是忠臣。

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说：你看，我对朝廷这么好，朝廷是不是也该对我好一点？比如——下道圣旨，让我去打李克用？

李晔太清楚这一套了。他在论文里写过无数次——藩镇用这种手段绑架朝廷，让朝廷成为他们火并的工具。

“朱全忠有心了。”李晔点了点头，“赏他一个‘忠义’的匾额，再赐他一套鞍马器仗。绢帛和粮草收入国库，充作军饷。”

“陛下，”张濬急了，“朱全忠献了这么多东西，就赏一块匾额？”

“张卿觉得不够？”

“臣以为……至少该加一个检校官衔，以示恩宠。”

检校官衔。听起来好听，实际上屁用没有。但藩镇们偏偏在乎这个，因为这东西代表朝廷的认可。

“加官进爵的事，不急。”李晔摆了摆手，“朱全忠的忠心，朕记下了。等过些日子，再议不迟。”

张濬还想说什么，孔纬拉了拉他的袖子，把他拽了回去。

李晔的目光从张濬身上移开，扫过整个朝堂。这些人的脸上写满了各种心思——有揣测的、有算计的、有冷眼旁观的。他知道，在这些人眼里，他不过是一个二十二岁的毛头小子，靠着杨复恭的扶持才坐上了这把椅子。

他们还不知道，这把椅子上坐着的，己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退朝吧。”李晔站起来。

“陛下——”杨复恭忽然开口。

李晔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武库失窃的事，臣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杨复恭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管是谁，胆敢偷盗宫中器物，臣绝不轻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