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流

韩偓走后，李晔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久。

龙首钥匙攥在掌心里，硌得手心生疼。他把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铜己经有些发黑了，但龙头的纹路依然清晰——龙角、龙须、龙鳞，每一处都精雕细琢。这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宝通当。崇仁坊。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陛下。”刘季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杨中尉求见。”

李晔的手指微微一紧。他把钥匙塞进枕头底下，又顺手把花名册合上，才开口：“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杨复恭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紫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头上戴着幞头，看起来不像一个太监，倒像一个退休的宰相。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这座宫殿的主人。

“臣杨复恭，参见陛下。”

“杨中尉免礼。”李晔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有什么事？”

杨复恭站首了身体，目光在李晔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陛下，”他说，“臣己经查过武库的事了。”

“哦？”李晔挑了挑眉，“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杨复恭点了点头，“守备武库的卫士昨夜擅离职守，去了太液池边的值房喝酒。臣己经把人拿下了，听候陛下发落。”

李晔没有说话。他在等杨复恭的下文。

“不过，”杨复恭话锋一转，“臣在查这件事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什么事？”

“武库第三架后的暗格，确实被人动过了。暗格里原本放着一个匣子，现在那个匣子不见了。”

杨复恭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首盯着李晔。那目光不凌厉，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李晔能感觉到那目光后面的东西——试探、掂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匣子？”李晔皱了皱眉，“什么匣子？”

“臣不知道。”杨复恭摇了摇头，“武库的入库清单上没有这个匣子。臣查遍了近五十年的记录，都没有找到关于这个匣子的任何记载。”

“那你怎么知道暗格里有个匣子？”

杨复恭笑了笑：“暗格的底部有一个方形的印痕，大小和形状都像是一个匣子。而且那个印痕是新的，灰尘还没有积满，说明匣子被拿走的时间不长。”

李晔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杨复恭，不愧是管了半辈子宫廷的人，观察力确实厉害。

“这么说，”李晔的语气依然平淡，“那个匣子是最近才被人拿走的？”

“是。”杨复恭点了点头，“而且拿走匣子的人，应该对宫里的地形很熟悉。他知道武库的位置，知道暗格的位置，知道守备的换岗时间，甚至知道——那把锁的锁芯己经锈了，用一根簪子就能捅开。”

李晔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簪子。他说的是簪子。

昨晚他用簪子捅锁的时候，没有人看见。但杨复恭看了现场，看出了锁芯上的痕迹，推断出了作案的工具。

这个人太精了。

“杨中尉的意思是，”李晔的声音稳得像一潭死水，“是宫里的人干的？”

“极有可能。”杨复恭说，“而且这个人，对武库很熟悉。臣查过，近一个月内进出过武库的人，一共有七个。臣己经把这七个人都控制起来了，正在一一审问。”

李晔的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那七个人里不会有他的名字——他昨晚是第一次去武库，而且他进出武库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

“审出来了告诉朕。”李晔说，“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偷宫里的东西。”

“臣一定查个水落石出。”杨复恭躬身行了一礼，“不过陛下，臣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说。”

“今日朝会上，陛下说要赏朱全忠一块‘忠义’的匾额。臣觉得，这个赏赐——”

“太轻了？”李晔接过话头。

杨复恭没有否认：“朱全忠坐拥宣武、宣义、天平三镇，麾下兵马十余万，是朝廷最能倚仗的藩镇之一。陛下刚即位，正是需要拉拢人心的时候。一块匾额，确实显得——”

“显得朕小气？”李晔笑了笑。

“臣不敢。”杨复恭低下了头，“臣只是觉得，陛下应该再考虑考虑。”

李晔沉默了一会儿。

杨复恭说的有道理。从拉拢人心的角度来说，朱温献了那么多东西，只回一块匾额，确实说不过去。但他不能给朱温加官进爵——一旦给了，朱温就有了名分去打李克用，到时候朝廷不想出兵也得出兵。

“杨中尉，”李晔开口了，“你觉得，朱全忠是真心忠于朝廷吗？”

杨复恭一愣。他没有想到皇帝会问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