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匣中物

李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己经蒙蒙亮了。帷幔外面传来刘季述轻微的鼾声，这老太监守了一夜，这会儿睡得正沉。

他伸手摸向枕头底下。

匣子还在。

他把它抽出来，抱在怀里，翻身面朝墙壁。帷幔很厚，外面的光线透不进来，被窝里黑漆漆的，正好。

手指摸到匣子的表面。木头很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很多年。上面刻着花纹，他顺着纹路摸过去——是云纹，中间似乎刻着一个字。他摸了半天，辨认出来，是个“令”字。

天子令。

他深吸一口气，找到了匣子的开口。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铜扣，轻轻一拨就开了。

盖子掀开。

里面铺着一层褪了色的锦缎，锦缎上躺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块令牌。

铜的，比巴掌小一点，表面鎏金，虽然年代久了，金色己经斑驳，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令牌正面刻着西个字——“如朕亲临”。背面刻着几行小字，字迹太小，被窝里看不清。

第二样是一卷帛书。

黄褐色的丝帛，卷成细卷，用红绳系着。帛书的边缘己经毛了，有些地方甚至有了虫蛀的痕迹。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好。

第三样是一把钥匙。

铁的，很小，只有小指那么长。钥匙的头部铸成一个龙头形状，做工精细，连龙须都一根根清晰可见。

李晔先把令牌举到眼前看了看。“如朕亲临”西个字刻得很深，笔力遒劲，像是一个很有力道的人写上去的。他翻过来看背面——

“代宗广德元年，安史乱平，天子思患于未然，密置神武军于天下，以为朝廷肘腋之援。凡持此令者，可号令神武军旧部。此令一出，如朕亲临。”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子孙永保，勿失勿忘。”

李晔的手微微发抖。

代宗广德元年——公元763年。那一年安史之乱刚刚平定，吐蕃人攻进了长安，代宗仓皇出逃。大唐从那以后一蹶不振。原来在那时候，就有人开始做准备了。

“神武军。”他小声念出这三个字，在记忆里搜索。

他想起来了。神武军是唐代宗设立的，和神策军差不多同时期。但神策军后来被宦官把持，成了私人武装，而神武军……史书上几乎没有记载。原来是故意隐藏的。

他放下令牌，拿起那卷帛书。

解开红绳，展开。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一份名单。

“关内道，坊州，刘义，百户。”

“河南道，汝州，赵楷，百五十户。”

“河东道，潞州，孙安民，二百户。”

“山南道，兴元府，李定国，三百户。”

………

一条一条往下看，密密麻麻，至少有五六十条。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一个地点和一个数字——户数。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如果这些人都还活着，还认这块令牌，他能拉起来的兵力至少有三五千人。

三五千人。

不多。但这是他自己的兵。

比零强。

帛书的最后，写着一句话：“右件诸人，皆神武军旧部之后，藏于民间，不隶兵籍。朝廷有难，持此令者，可密召之。令到之日，当如子弟赴父兄之急。”

李晔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个人——他的皇兄，唐僖宗李儇。那个被史书骂了一千年的荒唐皇帝，那个在马球场上的时间比在朝堂上还长的昏童。他在临终之前，把这道令牌藏在了武库里，在遗诏的角落里偷偷写下了一行小字。

他没有把它交给杨复恭。没有交给任何一个大臣。他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李晔想了一想，大概明白了。

因为没有人可以信任。杨复恭不可信，张濬不可信，崔胤不可信，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可信。这道令牌交给谁，谁就会成为下一个杨复恭。所以他只能把它藏起来，藏在武库的暗格里，留待后人去找。

如果后人有这个胆量的话。

李晔把帛书重新卷起来，和令牌一起放回匣子里。最后拿起那把龙首钥匙，在指尖转了转。

这是开什么的？帛书和令牌上都没有提到这把钥匙。

他翻过匣子看了看，底部刻着一个字——“东”。

东？东宫？东市？还是东边的某个地方？

李晔把钥匙也放回去，合上盖子。他把匣子重新塞进枕头底下，仰面躺着，看着帷幔顶上绣着的云纹。

三五千人。藏在全国各地，散落在民间。有坊州的、汝州的、潞州的、兴元的……远的几千里，近的几百里。

要把这些人召集起来，需要时间。需要信得过的人去联络。需要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把他们编成一支能打仗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