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王夫人坐在下首，捻着佛珠，眼观鼻鼻观心，闻言只扯了个笑：“大老爷说得极是。”嘴角偶尔绷一下，泄露了那点不痛快。

满堂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角落里，贾赦面沉如水。

他是贾烨的生父。可今日这婚事，这满堂贺喜，没一个人真把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所有光彩都被二房抢了，贾烨更是连眼神都没给他半个。

“好！好一个志气少年！”贾赦猛地站起来，一声冷笑，带着醉意和恶意，“既然要充英雄好汉，那便该有个英雄的规矩！”

他转头冲周瑞喊：“去，把家法请来！这畜生平日不知礼数，今日既要去那吃人的军营，我便先替程将军管教管教，让他知道什么叫孝道！”

满堂安静。

王熙凤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贾母眉头皱了皱，没开口——父管子，天经地义。

周瑞战战兢兢捧来一根儿臂粗的荆条。

“跪下！”贾赦接过荆条，眼珠子布满红血丝，满是迁怒和暴戾，“今日我便让你知道，长幼尊卑，父为子纲！”

众人目光全落在贾烨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冷漠。

贾烨站在庭中，晨风凛冽，吹得衣衫猎猎。

他没跪。脊背挺得笔首，盯着贾赦，嘴角甚至勾了勾——那笑意不达眼底，透着一股让人心里发毛的冷。

“父亲若要责罚，儿无话可说。”声音平稳，穿透厅堂，“但此刻儿己领了军期，明日便要启程。军期如山，不可延误。父亲若执意要打，儿绝不还手。但这顿打若是误了吉时、误了军机，临阵乱法、延误战机之罪，父亲担得起吗？”

“你……你竟敢顶撞我？！”贾赦气得浑身发抖，荆条高高举起，带着风声往下砸。

可看着贾烨那双冷冰冰、毫无畏惧的眼睛，那荆条悬在半空，竟落不下去。

那不像一个儿子的眼神。更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兵，在审视一个无能的官。

风卷落叶，烛火被吹得忽明忽暗。

贾烨没再看那根悬着的木杖，也没再看这个懦弱贪婪的生父。

他转身拂袖而去，每一步都踩得重，像要把地砖踏碎。脊背笔首如刀刃，把这荣国府的虚伪亲情划开一道口子。

身后，只有木杖砸在地上的闷响，和贾赦气急败坏的喘息。

吉时到了。周瑞披红挂彩，领着一队家丁，抬着沉甸甸的聘礼，浩浩荡荡往程府去。

程府门前锣鼓喧天。

程老夫人坐在正堂，看着一箱箱金银珠宝、绸缎布匹，笑得合不拢嘴。她颤巍巍上前，伸手在那一匣子红蓝宝石上：“哎哟，荣国府果然是钟鸣鼎食之家，这手笔，咱北边比不得，比不得啊。”

葛氏站在一旁，眼里的贪婪快溢出来了，手里帕子绞得死紧，脸上堆着笑，心里暗喜：这庶子虽无权，聘礼倒是实打实的。速速定下才是正经。

满院喧闹，人声鼎沸。

珠光宝气、推杯换盏之间，没人在意这桩婚事的主角在想什么。

各取所需罢了。贾烨借势入军，程家借机结交权贵。

宾客散尽，暮色渐沉。

贾烨没随周瑞立刻走，借口更衣，独自留在了程府后院。

僻静。远离前厅的喧嚣。回廊曲折，花木扶疏，空气里飘着一股清苦的药香。夕阳余晖洒在青石板上，影子拉得老长。

他沿长廊缓步走着，脚步声很轻。

转过拐角，忽见前方月洞门后的廊柱旁，有个怯生生的影子。

是个少女，穿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衫，身形纤细，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她正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张望，目光清澈又惊惶，像林间探头探脑的小鹿，想跑又忍不住好奇。

西目相对。

贾烨脚步一顿。

这就是程袅袅？

传闻中相貌丑陋、性情暴戾的将门虎女？

分明是株在风雨里飘摇的小白花。

程袅袅见他看来，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去，转身要跑，却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站住。”

贾烨低喝一声，身形微动，横跨三步，不动声色封住她的去路。

少女身形一僵，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双手紧紧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贾烨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看着她，目光在她发白的指尖上停了一瞬。

这婚事，对他来说是破局的刀。对她来说，或许是个火坑。

他不屑于拖无辜的人下水，也不愿娶一个被强迫的女子。

“你就是程西姑娘？”

声音不高，在空旷回廊里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程袅袅缓缓转过身，抬起头。那双如秋水的眸子里满是惊恐和不解，睫毛轻颤，轻轻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