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抓准软肋，以名相挟

邢夫人走了，王嬷嬷被呵斥了一顿，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也散了。可迎春知道，这事儿没完。贾赦方才离开，不是松了口，是不耐烦跟婆子们纠缠。等他缓过劲儿来，还会再来逼她。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贾赦去而复返，身后跟着邢夫人。这一次，邢夫人的脸色比方才更难看，显然在外面没少跟贾赦抱怨。而贾赦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一进门就盯着迎春，目光阴沉沉的。

“你方才说要见老太太？”贾赦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沉闷的雷声，“我告诉你，你见不着。老太太这几日身上不好，太医说了要静养，谁也不许去打扰。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邢夫人在旁边帮腔，语气又酸又辣：“就是，老太太身子金贵，你一个庶出的丫头也配去打扰？你以为你见了老太太，老太太就会替你出头？你也不想想，老太太什么时候正眼瞧过你？”

迎春没有理会邢夫人。

从邢夫人进门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看她一眼。不是刻意回避，而是彻彻底底的无视，就好像邢夫人是一团空气，不存在于这间屋子里。

这种无视比任何反驳都更让邢夫人难堪。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迎春都像没听见一样。

迎春的目光只落在贾赦一个人身上。

“父亲不让女儿见老太太，女儿自然不敢违逆。”迎春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顺从的意味。可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只是女儿有一事，想单独跟父亲说。”

单独。

这两个字让邢夫人猛地瞪大了眼睛。她下意识地看向贾赦，贾赦也皱了皱眉。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说？”邢夫人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又要搞什么鬼？”

迎春依然没有看她。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贾赦，眼神清澈而坦荡，像是在等一个成年人对另一个成年人做出的回应。

贾赦沉吟了片刻。他也不知道这个女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方才那三个字“我不嫁”让他意识到，这个女儿跟从前不一样了。至少，不像从前那样任人揉捏。

“你说。”贾赦没有让邢夫人离开，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迎春也不在意邢夫人在场。她微微坐首了身子，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贾赦听清楚每一个字：

“父亲要将女儿许给孙家，女儿不敢说不字。只是女儿这些日子心里害怕，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一些有的没的，也不知道对不对，想请父亲指教。”

贾赦眯起眼睛：“你想了什么？”

迎春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措辞，语气依旧平和：“女儿在想，孙家给了父亲五千两银子。这笔银子，父亲是用来填户部的亏空。女儿虽然不懂官场上的事，但也知道，朝廷对官员的亏空查得很严。”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贾赦对视：“父亲是荣国府的长房老爷，世袭的一等将军，在朝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让人知道父亲为了五千两银子就把亲生女儿卖了，传出去，父亲的脸面往哪儿搁？”

贾赦的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迎春继续说道：“女儿还听说，朝中那些御史最喜欢盯着官员的家事做文章。什么‘宠妾灭妻’、‘卖女抵债’这些名头，若是被人参上一本，父亲恐怕不好交代。”

宠妾灭妻。卖女抵债。

这八个字一出来，贾赦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愤怒的红，而是一种被击中要害的白。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出青白色。

迎春将这些变化看在眼里，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的语气依然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的疑惑，就好像她真的只是在请教父亲这些道理对不对：

“女儿不懂这些，只是胡乱想的。父亲在官场多年，自然比女儿明白。若是女儿想错了，父亲就当女儿胡说八道，别往心里去。”

贾赦没有说话。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发抖。他想说“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因为迎春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他最怕的地方。

他怕什么？他怕的不是贾母，不是邢夫人，不是府里任何一个人。他怕的是外头的官声，怕的是被言官弹劾，怕的是传到宫里头——传到元春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