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院子就是圆

车雨辰到旅馆的时候，院子里的圆真的没有了。碎石子地上的白线被费尔南多用脚抹掉了，灰白色的粉末散了一地，和碎石子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线哪里是地。整个院子变成了一片灰扑扑的空地，没有边界，没有中心，只有墙、爬山虎、水龙头，和站在院子中间的费尔南多。

巴西人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领口松了，露出锁骨下面那片暗红色的皮肤。他的头发还是乱的，但脸上没有浮肿，眼睛比前几天亮。脚上还是那双黑色的球鞋，鞋带系得很紧，鞋舌上褪色的商标几乎看不清了。他手里拿着球，看见车雨辰进来，把球抛过去。

“今天，院子就是你的圆。”费尔南多说。“你在院子里带球，不能撞墙，不能踩水坑，球不能丢。眼睛不看球，看你想看的地方。”

车雨辰把球停在脚下，环顾了一下院子。院子不大，大约七八米宽，十来米长。左边是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右边也是墙，墙根有一个水龙头，水龙头下面的水泥池子里积了一层青苔；正对面是旅馆的后墙，墙上有很多被球打出来的印子；身后是走廊，走廊里黑洞洞的。院子的地面是碎石子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坑坑洼洼，有几处低洼的地方积了水——昨晚下了雨，水还没干。

他深吸一口气，把球拨出去，开始带球。眼睛看着爬山虎，脚在球上。他走了几步，身体转了一个弯，球在脚下跟着转。走了大约五步，他的余光扫到了墙——灰色的，离他很近。他本能地想避开，但脚己经迈出去了，球碰到了墙上，“咚”的一声，弹了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球——没丢，但他撞墙了。

费尔南多靠在墙上，双手抱胸，没有说话。

车雨辰把球带回来，重新开始。这次他走得慢了一点，眼睛看着水龙头。水滴下来，“叮——叮——叮——”，他听着水声，脚在球上。他转了半个院子，避开了左边的墙，避开了右边的水坑，但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他的身体转了一个弯，眼睛没有跟上，余光里出现了一团绿色——爬山虎。他来不及刹车，肩膀擦到了叶子，叶子上的水珠洒了一身，球还在脚下，但他撞了墙。

第三次。他走得更慢了，眼睛看着天。天很蓝，没有云，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带球走了大约十步，转了三个弯，避开了墙，避开了水坑，避开了水龙头。他的脚像长了眼睛，哪里有空隙就往哪里走。球在他脚下像一只被牵着走的狗，跟着他的身体移动。他走了半个院子，一个来回，没有撞墙，没有踩水坑，球没有丢。但他的眼睛一首在看天，没有看过脚，也没有看过墙。他不知道墙在哪，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脚在离墙还有半米的时候就自动转弯了，不是大脑指挥的，是身体自己决定的。

费尔南多从墙上首起身，走过来。“你刚才怎么知道墙在哪？”

车雨辰想了想。“感觉到的。”

“用什么感觉？”

“脚。身体。”

费尔南多点了点头。“你的身体有眼睛。不是脸上的眼睛，是身上的眼睛。你的脚能看见墙，你的肩膀能看见水坑，你的后背能看见走廊。你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它们，它们会自己来找你。”

车雨辰站在那里，不太明白“身体有眼睛”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费尔南多说的是对的。因为刚才带球的时候，他确实没有看墙，但他的脚没有撞上去。不是运气，是身体在告诉他——墙在这里，不要过去。

“现在，闭着眼睛。在院子里带球。不能撞墙，不能踩水坑，球不能丢。”费尔南多说完，退到墙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车雨辰闭上眼睛。眼前黑了。院子消失了，墙消失了，爬山虎消失了，水龙头消失了。只有脚下的球，只有碎石子在鞋底下的触感，只有风吹在脸上的凉意。他把球拨出去，开始走。

第一步，球在脚下，右脚触球。第二步，左脚接住，球向左滚。他的脚步很慢，像在黑暗中摸索。他的脚在试探——这一步踩下去，下面是碎石子的触感，平的，没有水坑。下一步，脚踩到了一个小坑，脚底板陷下去一点，他立刻调整方向，往右偏了一点。球跟着他的脚走，没有丢。

走了大约十步，他的右脚踢到了一个东西——不是球，是水龙头。铁的生锈的，硬邦邦的，脚趾撞在上面，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他睁开眼，水龙头就在面前，离他的脚不到十厘米。他的眼睛没有看见它，但他的脚看见了——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