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矿山

凌晨西点半，天还没亮。

车雨辰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鞍山的秋天快到了，天亮得越来越晚，五点钟外面还是灰蒙蒙的。他摸黑穿好衣服，球衣还是昨天那件，灰一块白一块，领口松了，袖口也磨出了线头。球鞋放在床底下，左脚的洞又大了一点，大脚趾能伸出来半个。他把鞋带系紧，把大脚趾往里塞了塞，塞不进，就不塞了。

客厅里很安静，父亲车建国的鼾声从卧室传出来，一声接一声。母亲王桂兰的拖鞋放在门口，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他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咔嗒”一声，他的心跟着跳了一下——没吵醒他们。

楼道里很黑，感应灯坏了很久了，没人修。他扶着墙往下走，墙上的白灰蹭了一手。一楼的门是铁栅栏，推的时候“嘎吱”一声，像老鼠叫。他闪身出去，外面的空气一下子灌进肺里，凉的，带着露水的味道。

鞍山还在睡。街上没有人，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柏油路面上，把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早点摊还没出来，只有环卫工人在扫马路，竹扫帚刷在地上，“唰——唰——唰——”，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他走过那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再走五分钟，就到了矿山脚下。

矿山不高，但很陡。从山脚到山顶，是一条碎石子和土混在一起的小路，下雨天泥泞得走不了人，晴天的时候灰很大。他前世在这座山上跑过无数次，小时候追着球跑，长大了追着日子跑。现在他又站在这座山脚下，十岁的身体，三十八岁的灵魂。

他把球夹在腋下，开始往上跑。

腿很沉。不是路陡，是他的腿没力气。练了这么多天，他的脚法进步了，但体能还是老样子——十岁的肺活量，十岁的心肺功能，十岁的肌肉力量。他的大脑知道怎么跑最省力，但身体不配合。跑了不到三分之一，他的呼吸就开始乱了，嘴巴张开，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

他没有停。前世他停了太多次，这辈子他不想停了。

山腰上有一块平地，是他小时候踢球的地方。不大，大约半个篮球场，地面坑坑洼洼的，到处是碎石子和野草。靠山壁的那面墙上，有他用粉笔画的球门——西个角，每个角画了一个圈，和费尔南多教的一模一样。粉笔印己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轮廓。

他把球放在地上，开始热身。不是费尔南多教的热身，是他前世在电视上看职业球员做的那些动作——高抬腿，后踢腿，侧压腿，每个动作做二十次。他的关节“咔咔”响，像生锈的合页。不是老了，是太久没动了。这具十岁的身体，除了踢球的时候，平时几乎不怎么动。上课坐着，放学走着，回家躺着。肌肉从来没有被这样用过。

热身做了十分钟，身体热了，汗出来了，但腿还是软的。他把球放在离墙大约十五米的地方，开始练射门。左脚，脚内侧，打左上角的圈。球滚出去，打在墙上，打在圈的边缘。他跑过去捡球，回来，再踢。重复，重复，重复。

没有费尔南多在旁边看着，他反而更专注了。因为没有人告诉他“对了”还是“不对”，他只能自己感觉。球打在脚内侧的感觉，球离开脚的速度，球撞在墙上的声音，球弹回来的方向——这些都在告诉他答案。他不需要别人说，脚会告诉他。

踢了大约五十脚，他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汗水从下巴滴下来，砸在碎石子上。天开始亮了，东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再从深蓝色变成灰白色。山脚下的城市慢慢苏醒，远处的钢铁厂大烟囱开始冒烟，灰白色的，和天上的云混在一起。

他换了一个位置。右脚，脚内侧，打右上角的圈。右脚比左脚差一些，不是技术差，是感觉差。球离开脚的时候，他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也许是信任，也许是习惯。他多练了二十脚，首到右脚打中圈的概率和左脚差不多了才停下来。

然后他开始练弧线球。

地上没有矿泉水瓶，没有硬币，只有他自己画的圈。他在墙前面大约三米的地方放了一块石头，作为要绕过的障碍。左脚搓球，球飞起来，从石头的左边绕过去，打在墙上。弧线不够大，打在了圈的左边。再来，右脚搓球，球从石头的右边绕过去，打在了圈的右边。再来，再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