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忘月楼头锁旧名

那是一座沙盘，一座按一比一千的比例，精细复刻了整个雁门关地势的沙盘。

从险峻的隘口到隐秘的谷道，从每一座烽火台的位置到每一条干涸的河床，都纤毫毕现。

这是裴昭亲手为他做的，耗时三月，用的木料是北境特有的铁桦木，染沙的颜料混了两人当年并肩作战时，战袍上干涸的血。

这是他的雁门关，也是他们的雁门关。

可现在，萧砚望着它，那份本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熟悉感，竟变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看得见轮廓，却触不到温度。

他记得这东西很重要，记得它代表着一场惊心动魄的胜利，记得它与一个对他至关重要的人有关。

但那个人的脸，那夜的月色，那凌厉如惊鸿的刀光，那个人踏雪而来时，在雪地上留下的一串深红色的血脚印……所有构成记忆的生动细节，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他脑海中强行抹去，只留下一片冰冷而空洞的白。

他第一次，无法回溯自己的过去。

过目不忘之能，仿佛一个贪婪的饕餮，在吞噬了无数外界情报之后，终于开始反噬他自身的情感与记忆。

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贯穿太阳穴，萧砚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他踉跄着扶住桌案，指尖触到沙盘边缘，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轰！”

书房的门被一股巨力从外撞开，木屑纷飞。

裴昭一身煞气地冲了进来，玄色的衣袍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意。

他一把扣住萧砚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当他触到萧-砚冰冷汗湿的皮肤，又看到他眼中那片茫然无措的空洞时，裴昭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瞬间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你看，你连它是什么都快忘了。”裴昭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萧砚，你是不是连我的名字，也快想不起来了？”

他盯着萧砚，像是要将自己的身影狠狠烙进对方空茫的瞳孔里。

“你还想着替那姓赵的守江山？替那群视你为眼中钉的所谓清流谋前程？”裴昭的语调陡然拔高，一把将萧砚扯进怀里，用一种近乎禁锢的姿态圈住他，“这江山，我帮你毁了，可好？这天下，我替你拿来，你只要看着我一个人，就够了！”

萧砚的身体僵首，被裴昭身上浓重的血腥气和凛冽的杀意包裹着，脑中的刺痛愈发剧烈。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昭不再看他，猛地转身，对着门外早己待命的听雪楼死士下达了冰冷的命令：“传令下去，封锁王府所有出口。对外宣称，林大人偶感风寒，需闭门静养，不见任何外客。若有擅闯者，杀无赦！”

一道无形的铁幕，就此落下。

裴昭是要将他与这风雨飘摇的朝堂彻底隔绝，用最极端的方式，保护他那即将崩塌的精神世界。

然而，棋局己开，棋子又岂是说收回就能收回的。

就在萧砚被软禁的第二天夜里，陆砚白位于城西的陋室之中，灯火通明。

十二名在贡院事件中幸免于难、家世清白的寒门进士，齐聚一堂。

他们之中，有崔砚礼这样初露锋芒的御史，也有方九龄那般饱经世故的老生。

陆砚白将一杯清酒洒在地上，神情肃穆。

“诸位，今日之局，你我皆是林兄自刀山上背回来的。我等既受其恩，当为其羽翼！”他环视众人，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提议，今日在此，你我十三人歃血为盟，订立《清流约》。往后在朝堂之上，同气连枝，共进共退，以林兄为我等魁首！扫除奸佞，澄清玉宇！”

“我等附议！”

“愿以林兄马首是瞻！”

十三人依次上前，刺破指尖，将血滴入酒碗。

一纸盟约，在摇曳的烛光下诞生，一个以萧砚为核心的文官班底，就此悄然成型。

而这张写就的盟约，连同另一个致命的消息，在第三日凌晨，被一个瘦小的身影冒死送进了摄政王府。

小蝉几乎是滚着进来的，他绕开了所有听雪楼的明哨暗桩，凭着对王府地形的熟悉，从一处废弃的狗洞里钻了进来。

他脸上满是泥污，衣衫也被划破了，一见到萧砚，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公子！不好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湿的纸条，颤抖着递了过去，“周砚修……那个礼部尚书，他疯了！他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个当年在镇国公府伺候过夫人的老婢女，己经用尚书府的马车接入京城！他放出话来，三日后，也就是明日的朝会，他要当着满朝文武和陛下的面，让那婢女与您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