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秦淮河底捞旧骨

水面最后一道涟漪散尽，那枚见证了萧氏三代荣辱的残箭，如同一滴墨，悄然晕入秦淮河深不见底的幽暗之中。

萧砚的心，也随之沉到了底。

身后，贡院内己是鼎沸人声，缇骑的铁靴踏碎了晨间的静谧，一声声“封锁全院，搜捕刺客”的厉喝如催命符般逼近。

杜三娘的琵琶声在警告他，周淮安的眼线己如蛛网般覆盖了此地。

再无片刻可留！

萧砚强行压下心中滔天的失落与不甘，牙关紧咬，身形如一缕青烟，沿着屋脊飞速穿行，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错落的飞檐斗拱之后。

一刻钟后，秦淮河畔，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内。

萧砚脱下那身杂役的短打，换上了一件粗布蓑衣，脸上用特制的药水抹过，肤色变得黝黑粗糙，眉眼也显得混沌迟钝，俨然一个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渔夫。

“砚……林公子，”漕帮少主陆九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焦急与钦佩，“您这招‘墙上显字’当真神了！现在整个金陵城都传遍了，说兵部尚书李崇文通敌，畏罪自尽在贡院。不过执金吾那条疯狗周淮安己经下令封锁了所有水陆要道，正在全城搜捕‘同党’，咱们得赶紧走！”

萧砚的目光却死死盯着窗外那片刚刚恢复平静的河面，声音冷得像冰：“不能走。”

“什么？”陆九一愣。

“有一样东西，比我的命还重要，掉进了那片水里。”萧砚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必须拿回来。”

陆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一白：“公子，那可是河心！水深流急，底下全是淤泥，这怎么找？再说，周淮安的缇骑就在对岸，这时候下水，无异于自投罗网！”

“所以，需要你帮忙。”萧砚转过头，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船舱里亮得惊人，“给我备一条沉网船，再找几个水性最好的兄弟，在下游制造些动静，吸引他们的注意。一炷香，我只要一炷香的时间。”

看着萧砚那双仿佛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睛，陆九喉头滚动，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嗓子里。

他重重一点头：“好！公子稍候，我这就去安排！”

很快，一艘配备了沉重铁坠和巨大渔网的沉网船，伪装成正常作业的样子，缓缓划向了事发水域。

而下游百米开外，几名漕帮汉子“不慎”翻了船，大呼小叫地在水里扑腾起来，立刻吸引了岸边几队缇骑的注意。

机会稍纵即逝。

萧砚深吸一口气，将一端系着细绳的石块绑在腰间，如同一条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秦淮河底，远比他想象的要黑暗、浑浊。

冰冷的河水疯狂地挤压着他的耳膜，能见度不足半尺，无数水草如鬼魅的头发般缠绕着他的手脚。

过目不忘之能，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如同一台最精密的仪器，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箭镞坠落的轨迹——风向、水波的流速、箭镞自身的重量与形状……无数数据交织碰撞，最终锁定了一个大致的范围。

他像一个盲人，伸出手，一寸寸地在厚厚的淤泥中摸索。

冰冷的淤泥没过他的指节，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黏腻。

时间在无声地流逝，胸腔中的空气越来越少，窒息感如影随形。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刹那，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抹坚硬而熟悉的轮廓！

是它！

狂喜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用力握住那枚冰冷的箭镞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无法抗拒的眩晕猛地炸开在他的脑海！

眼前的黑暗与浑浊刹那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那是一口幽深、古老的井。

井口长满了墨绿的青苔，一个身着华服、面容温柔的女子，正被几个家丁恶狠狠地推向井边。

她没有挣扎，只是回过头，用一种悲凉而绝望的眼神，深深地望着躲在假山后、被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小少年。

那是……母亲！

“砚儿，活下去……”

微弱的唇语，伴随着“噗通”一声沉闷的水响，成为了他童年记忆里永不褪色的噩梦。

前世诏狱三年的折磨，让他的神魂本就脆弱不堪，此刻，箭镞的冰冷与河水的窒息感，竟与深井的记忆产生了致命的共鸣！

那被强行压抑在灵魂最深处的创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