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引递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牛粪味。
王信接过竹牌,翻了一面。字刻得歪歪扭扭,刀痕深浅不一,“南阳郡”三个字缺了半个角。他拿袖子蹭了蹭竹牌上的泥点子,对了一眼,姓氏、籍贯、入城事由,然后递回去,抬了一下下巴。
“进去吧。”
赶牛车的老汉接过竹牌,看都没看他一眼,甩了一下鞭子。牛车轧过城门的石板路面,车轮碾出一道湿痕,牛粪的气味在晨风里散开了。
王信站在城门洞里,背靠着门墩。日头刚出来,光线从门洞外面斜切进来,只照到他脚面以下。膝盖往上全在阴影里。
身上的衣裳是去年冬天的那件,洗了太多回,领口的布料起了毛边,颜色从青灰褪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灰白。腰间的官牌,城门小吏,末等,连品级都没有,挂在一根麻绳上,走起路来前后晃荡,磕着胯骨。
“王信!”
值房里探出一颗脑袋。是同值的守卒刘大,光头,脖子粗,嗓门像铜锣。
“换你了。我去吃饭。”
王信从门墩上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步。
刘大己经甩着手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丢了一句:“城门口那摊驴粪你顺手铲了,上头说了,今天有贵人的车进城,别让马蹄子踩了脏东西。”
王信没吭声。他走到值房里,从墙角摸出一把木铲,又走出来了。
驴粪在门洞右边,一摊。苍蝇己经趴上去了。他蹲下来,铲起来,倒进旁边的污水沟里。铲子上沾了一层,他在地上磕了两下,没磕干净。
一辆马车从城门口驶过。车帘掀了一角,里面有人往外看了一眼——看的不是他,是城门上方新挂的灯笼。王信站在污水沟旁边,手里攥着那把带粪的木铲,马车扬起的灰扑了他一脸。
他闭了一下眼。
七个月前,他穿的是七品谏议大夫的青袍。袍子是妻子亲手缝的,下摆滚了两道边,针脚又密又匀。他站在未央宫宣室殿的第三列,手里捧的是玉笏板,面前跪的是——
不是面前。他面前没有人跪。是他站着,对着满殿的紫袍金印,开口说了一句话。
吕氏占田三千顷,夺民膏血以肥私门。
那天他的声音没有抖。他记得很清楚。
后来的事情也很清楚。吕产的脸涨红了。群臣低着头。他等着有人帮腔——陈平、灌婴、周勃谁都行。
没有人开口。
然后龙椅上那个十岁的孩子开口了。
“此人不识大体,妄议朝政,乱了规矩,就应该严惩。”
王信记得那个声音。少年的声线,还没变声,但每一个字都硬得像石头。
“朕以为,不止下狱,还应削其功名,以儆效尤。”
比吕产还狠。
一个十岁的孩子,比吕产还狠。
日头升到城门洞上方的时候,王信又检了二十几份路引。商贩、农户、匠人、还有一个牵骆驼的胡商。每一个人递路引的时候都不正眼看他。他站在门洞的阴影里,像一截柱子。
午时,刘大从值房里端了一碗粟米饭出来,蹲在门槛上吃。
“王信,你那份在锅里,自己盛。”
王信走进值房。灶上的铁锅里剩了小半锅粟米,结了一层锅巴,铲都铲不动。他拿碗刮了半碗,坐在条凳上吃。
米是陈的,嚼起来有一股霉味。他一口一口咽下去,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刘大在门口嚷了一嗓子:“下午你盯着,我去城南赌两把。有事你扛着。”
王信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张头儿知道吗?”
“你管张头儿知不知道。”刘大把碗往台子上一墩,饭粒溅了两颗在桌面上。“你是什么身份,还管得了我?”
刘大走了。
值房里只剩王信一个人。他把碗搁下来,坐在条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背上。手指瘦了。七个月前捧玉笏板的那双手,指节上现在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天黑得很快。
城门关了之后,值房里只有一盏油灯。灯芯短,火苗小,照出来的光只够看清桌面和桌上的那只酒壶。
酒壶是陶的,釉面剥了一大片,摸着剌手。酒是城门外小摊上打的散酒,酸,辣嗓子,三文钱一壶。
王信倒了一碗。
第一碗,闷了。酒从喉咙灌下去,烧得食道发紧。
第二碗,也闷了。嘴里发苦。
第三碗倒上的时候,他没有喝。他捧着碗,盯着碗里晃荡的酒面。灯火映在酒面上,一小团黄,抖抖的。
妻子走的那天,也是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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