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雨夜清户

方俞的十根手指在绢帛上划过去，指甲齐整，一根一根点着上面的墨字。

“这条。”他的指尖停在第三行。“膳房管事每月初五去城南库房盘点油盐，走的是北侧便门，不带随从。这条情报，七天前从膳房那边送过来的。”

嬴政坐在对面，没出声。

方俞的手指往下滑了三行，停在另一处。

“这条。昨天夜里，瘦猴蹲在长乐宫侧殿门口倒夜香的时候，听到吕禄的人跟巡逻队交代，初五那天，北侧便门增派两个人。”

殿里的灯芯矮了一截。

方俞把两条情报之间的绢帛面翻过来，空白的那面朝上。他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道虚线。

“膳房管事走北侧便门这件事，知道的人一共西个。陛下，我，赵锐，还有——”

“孙三。”嬴政接了。

方俞的手指从绢帛上收回来，十指交叠，搁在膝盖上。

嬴政没有动。他靠着榻沿，手里捏着那枚秦半两，拇指在方孔里一圈一圈地转。铜钱和指腹摩擦的声音很细，像虫子在木头里啃。

“孙三上一次送情报是什么时候？”

“五天前。”方俞说。“内容是膳房最近采买的清单和管事出入的时辰。和之前几次比，没什么新东西，像是在敷衍。”

“敷衍了五天。”嬴政的拇指停了。“吕禄那边加派人手是两天前的事。中间差了三天。三天够他把消息递出去、对面核实、再做出调整。”

他把铜钱从指间抽出来，搁在绢帛上。铜钱压住了孙三的名字，那个名字写在情报传递链的最末端，字迹小，用的是嬴政自己编的简码。

“还有别的可能吗？”嬴政问。

方俞想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有一种可能。孙三不是主动泄露，而是被人套了话。膳房里嘴碎的人多，喝了酒——”

“他不喝酒。”嬴政说。“张福查过。孙三不沾酒，但赌。跟人赌钱输了之后，就开始到处找门路捞好处。上个月他的赌债翻了一倍。”

方俞的手指不叩了。

殿里安静了一阵。外头的天阴沉沉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灯火歪了一下。远处有雷声滚过来，闷闷的，从天边压到头顶。

“不查了。”嬴政把绢帛卷起来。“查不查都一样。漏了就是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幕墨黑，第一滴雨砸在窗台上，溅起一点凉意。

“叫黑七来。”

黑七来的时候浑身带着兽笼里的腥膻味。他在门口站了一息，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草屑，才迈进门槛。

嬴政背对着他，站在窗前。雨己经下大了，檐上的水连成了线，砸在窗台下面的砖地上，噼啪噼啪。

“孙三。”

黑七的眼珠子转了一下。他看人的时候眼白多，瞳仁小，目光像在估量一块肉从哪里下刀。

“今夜。干净。”

嬴政的声音压在雨声底下，只有三步之内能听见。

黑七没问为什么。他伸手从腰后抽出一根东西——不是刀，是一截三尺长的麻绳。绳头打了个活结，绳身搓得很紧，表面发亮，用手拽了拽，纤维纹丝不动。

“用这个？”

嬴政转过身。他看了那根麻绳一眼。

“挂起来。”

黑七把麻绳重新塞回腰后。

“他住哪儿？”

“膳房后面的杂役房，东数第三间。今夜他当值到子时，子时之后回房睡。”嬴政走到榻边，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扔给黑七。布袋落在黑七掌心里，哗啦响了一声，铜钱碰撞的声音。

“塞他枕头底下。”

黑七掂了掂布袋。

“散的？”

“散的。大小不一。像是攒了很久，又像是赌钱赢来的。”

黑七把布袋揣进怀里，转身走了。他出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身子，避开了门槛上的积水。雨幕吞掉了他的背影。

子时三刻。

雨没有停。

黑七蹲在膳房后墙的屋檐下，等了半个时辰。雨水顺着檐角往下淌，在他肩头浇出一道一道的水痕。他没动。

杂役房的门开了。孙三从里面出来，打着哈欠，手里提着一盏快灭的油灯。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雨太大了，他缩了一下脖子，把油灯往怀里拢了拢，踩着水坑往东走。

第三间。

孙三推门进去。油灯搁在窗台上，光线昏黄。他把外衫脱了挂在墙钉上，正弯腰解绑腿的布条——

门在身后关上了。

孙三回过头。

黑七站在门板后面。雨水从他的头发上、衣角上、指尖上往下滴，在脚底汇成一小滩。他手里攥着那根麻绳，绳身绷首了，活结的那头垂在膝盖旁。

孙三的嘴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