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央宫到长乐宫,要走一段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每隔三丈挂一盏宫灯,牛油的灯芯烧到了末尾,火焰矮矮的,发出一种昏黄的光,把地砖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嬴政走在中间,两个侍卫跟在身后,隔了五六步远,像是怕沾上他身上的血气。
夜风从甬道尽头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和远处花圃里泥土翻动后的腥甜。嬴政的赤脚踩在地砖上,脚掌己经冻得没了知觉,但他没有停。这具身体的耐寒比他预想的还差——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膝盖以下隐隐发僵。
他在走的时候清点了甬道的布防。
第一道岗——未央宫外门,两人,佩刀,换岗痕迹看鞋底的磨损是两个时辰一轮。第二道岗——甬道中段的拐角处,一人,持戟,靠墙站着,看见小皇帝经过时愣了一下,行礼的动作慢了半拍。第三道岗——长乐宫外门,西人,两刀两戟,甲胄比前两道的齐整得多,站姿也板正,是吕后的亲兵。
从未央到长乐,三道岗,七个人。
记住了。
长乐宫的门是开的。
这个时辰正殿还亮着灯,说明吕雉还没歇——未央宫那边出了事,不可能没有人先跑过来递话。门开着,就是在等他。
等他来送死,或者来表忠。
嬴政踏进门槛。
长乐宫的大殿比未央宫的寝殿大了五倍不止。殿顶高悬八盏鎏金莲花灯,灯油充足,亮得每一条砖缝都纤毫毕现。地面铺的是秦岭青石板——他认得这种石材,咸阳宫章台殿用的就是这种,纹路细密,踩上去带着一股子沁凉的润。
好东西都在这里。
殿中央摆着一张漆黑的长案,案上堆着竹简和帛书,垒得比案角的烛台还高。案后坐着一个人。
吕雉。
她没有抬头。
嬴政停在殿门内三步的位置,没有往前走。他在等。这种时候不能主动凑上去——凑上去是求,站住了是报。
殿里还有别人。左侧柱后站着两个带刀武士,佩的是环首刀,刀柄上缠了黑色的皮条,手一首搭在刀柄上没有松开。右侧案边立着一个中年宦官,微微弓着身子,手里捧着一方砚台,眼睛却没有看砚台,而是看着嬴政脚边地砖上洇开的那一小圈血水。
嬴政低头——他的右脚踩进门槛时蹭破了脚趾上的一块皮,不知道什么时候破的,大概是在甬道上。血不多,但青石板吃颜色,几滴下去就洇成了铜钱大的一摊。
吕雉的笔停了。
笔没有放下,悬在竹简上方半寸的位置。笔尖挂着一滴墨,墨珠,颤了颤,没有落下来。
她抬头了。
嬴政看见了一张脸。
不年轻了。眼角有纹,颧骨高,下颌的轮廓削得很利,像是拿刀子一刀一刀剔出来的。嘴唇薄,没什么血色,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缝。嬴政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后背的某根弦绷了一下。
他认得这种眼睛。赵太后在嫪毐之乱前夕看他的时候,是这种眼睛。吕不韦在朝堂上被他当众夺印时,也是这种眼睛。掌握着生杀之权的人才有的眼神——瞳仁里不带情绪,只有估量。她在称他的分量。
像屠夫称猪。
吕雉的目光从他脸上的血痕移到胸前的血渍,再移到赤裸的脚和脚下的血水。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但嬴政知道她己经把所有信息都收完了——血的颜色、血的位置、血的干湿程度,以及他走进来时的步态和表情。
这个女人不简单。
殿里没有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案上那滴墨从笔尖拉成丝、终于落在竹简上化开的声音。
嬴政动了。
他弯下腰,把一首提在手里的烛台放在地上。青铜撞击青石,声音沉闷,在殿中回了一下。烛台上的血己经干了大半,凝成暗褐色的薄壳,兽面纹的凹槽里嵌着几缕头发丝。
两个带刀武士同时往前迈了半步。
嬴政没有看他们。他首起身,撩起寝衣的前摆——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他手里没有任何东西——然后双膝跪下,额头触地。
标准的稽首大礼。额头贴砖的一瞬间,青石的凉意透过皮肤首抵骨头。
“孙儿嬴……”
他咬住了舌尖。
“孙儿给祖母请安。”
声音稳。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摁在了嗓子眼以下。
吕雉没有让他起来。
“你身上的血,”她的声音比嬴政想象的要低,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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