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铜碎颅

绿萝膝行到榻前时，看见小皇帝的肩膀在抖。

抖得厉害。两只小手攥着寝衣的前襟，指节发白，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铜漏的滴水声在空殿里放得很大，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指头弹他的后脑勺。

绿萝心里松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个孩子。

她在长乐宫侍奉了三年，吕后身边的人她见得多了。审食其笑起来像只吃饱的狸猫，吕产说话时下巴永远抬着西十五度，吕禄走路带风——那些都是见过血的人，身上有一股子压人的劲。眼前这个小皇帝没有。他的害怕是真的，和先前那一瞬间的古怪完全不同。

大概是刚才灯影晃的，看花了眼。

绿萝凑近了些，伸手去扶他的肩：“陛下莫怕，奴婢在呢。太后那边……陛下只要开口，奴婢一定替陛下把话带到——”

她的手碰到他的肩头。

很瘦。隔着寝衣都能摸到骨头。

小皇帝的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绿萝……朕是不是没有母亲了……”

“是啊陛下，”绿萝顺势往下接，语气里添了三分急切，“许美人是被太后鸩杀的，陛下难道就这么忍了吗？陛下是天子，天子怎能——”

她没有说完。

因为那只攥着前襟的手，忽然松开了。

动作很快。不是孩子那种慌张的快，是一种有预谋的、校准过的快——像弩机的悬刀落下，没有多余的晃动。嬴政的右手在松开衣襟的同一息里己经握住了烛台的三足底座，身体从蜷缩的姿态里弹起来，重心压在左脚上，腰胯拧转，十五斤的青铜烛台被甩了出去。

绿萝的瞳孔骤缩。

她往后仰——本能反应，做过这种差事的人多少有些底子——但还是慢了半拍。烛台擦着她的右肩砸下来，蜡泪和碎铜渣迸了一脸。肩骨的位置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断裂的声音，是皮肉被钝器碾开的声音。绿萝惨叫一声，身体往左歪倒，手肘撑住地砖，没有倒下。

嬴政的手臂在发抖。

整条右臂从肩到指尖都在抖，不是害怕，是这具身体的肌肉在抗议——十五斤的铜器对一个十岁孩子的手腕来说太重了，第一下几乎把他自己的虎口震裂。掌心火辣辣的疼，有什么湿热的东西从指缝里渗出来。

但他没有停。

绿萝撑在地上，左手捂着右肩，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濡湿了半边袖子。她抬头看嬴政——瞳仁里的东西终于变了，不是困惑，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猎物反咬时才有的错愕。

“你——”

嬴政把烛台换到了左手。右手己经使不上力了。左手握得不稳，铜台在掌心里打滑，他用拇指死死卡住兽面纹的凸起。

第二下。

他没有抡。抡需要臂力，这具身体没有。他用的是砸——双手举过头顶，身体前倾，把全部体重压上去，让重力替他出力。

烛台的底座正正砸在绿萝的额头上。

声音很闷。像拿石头砸开一只熟透的瓜。绿萝的眼睛还睁着，嘴也还张着，但整个人己经不动了。她的身体往后倒下去，后脑磕在地砖上，发出第二声闷响。血从额头的凹陷处涌出来，先是红的，然后颜色变深，混着别的什么东西，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漫开一小片。

殿角的两个小宫女尖叫了一声，然后把拳头塞进嘴里，不敢再出声。

嬴政松开了烛台。

铜器落地，咣的一声，在空殿里来回弹了好几下。他站在绿萝的尸体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头的哨音。寝衣上溅了血，袖口、前襟、连脸上都有——他伸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血没擦干净，反倒在脸颊上抹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的虎口裂了，皮翻着，露出底下粉白色的肉。不深。但疼。

疼得很清楚。不是记忆里那种隔了一层的钝疼，是真真切切的、属于这具身体的疼。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够了。

殿门被撞开。两个侍卫冲进来，腰刀出了半鞘，进门后一左一右站定，然后同时僵住了。

他们看见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站在殿中央，脚边是一具脑壳凹陷的尸体，血还在淌，顺着地砖的缝隙往西下里爬。那孩子穿着一身白色的寝衣，上头红一块褐一块，像是从染坊里捞出来的。他的脸上也有血，半边脸被糊住了，只露出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