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八年九月二十七日。
盛京以南三十五里。
索尼骑了两天的马。路不远,但他走得很慢——不是马慢,是心里堵着一块石头,不想走快。
走快了就到了。到了就要做选择。
他不想做选择。
但沿途看到的一切都在逼着他做选择——官道两旁时不时能看到丢弃的旧甲胄和空了的营帐,那是两黄旗逃兵留下的痕迹。有的帐篷己经塌了,里面只剩下发霉的草席和被老鼠啃过的空粮袋。
像一个人慢慢被扒光了衣服。
鳌拜的据点是一座废弃的庄园——原本是哪个汉人地主的宅子,被征用后就再没修缮过。院墙上长满了荒草,大门歪着,门板上的漆剥落得斑驳不堪。
索尼下马时,两名哨兵迎上来——
他认出了他们。瘦得脱了相,但眼神里还有活气。
“索……索大人?”
“是我。”
消息传进去。
鳌拜从庄园深处走了出来。
他的变化比索尼想象的大。
胸口的枪伤虽然结了痂,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颧骨嶙峋,眼窝深陷,但两个眼珠子亮得吓人。
看到索尼的一瞬间,鳌拜的眼睛里闪过惊喜——但只是一瞬。
“索尼!你怎么出来了?”
随即警觉。
“多尔衮放你来的?”
索尼没有隐瞒。
“是。他让我来看看。”
鳌拜冷笑了一声。笑容从嘴角裂到耳根——像一道刀疤。
“看什么?看老夫的笑话?还是来当说客的?”
索尼没有接话。
他环视了一圈庄园里的情形——
西百人。不,看起来不到三百了。挤在几间勉强能遮风的破屋里。马匹己经杀了一半充饥——庄角堆着一堆马骨。几个士兵蹲在院子里啃树皮,有人在一口铁锅里煮马皮带——焦糊的味道混着发霉的草料味。
一名年轻的士兵靠在墙角——双目无神,胸口的甲片碎了三片,里面的棉衬己经被磨成了灰色的丝絮。
他的手里攥着半块发黑的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嚼不烂。
索尼站在院子中央,从头看到尾。
看完了,他闭上了眼。
“鳌拜——”他的声音很轻,“进去说。”
……
破屋里。
两把烂木椅面对面摆着。索尼坐一把,鳌拜坐一把。
中间隔着一张缺了角的桌子,上面放着半碗白水——连茶叶都没有。
“说吧。”鳌拜盯着索尼,“多尔衮让你来说什么?”
索尼没有客套。
“老夫不瞒你。”他的叹息像是从肺的最深处挤出来的,“我亲眼看到了。你的两黄旗——一千五百人,站在白旗校场上,穿着新军服,齐声高喊'愿为摄政王效死'。”
他停了一拍。
“阿山带的头。”
鳌拜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骨节咯咯作响——木头发出吱呀的哀叫。
“……阿山那个狗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但狠。像一颗牙被生生咬碎了。
索尼看着他。
“你恨他们?”
鳌拜沉默了一会儿。
“不恨。”他的语气忽然平了下来,“他们是底下人。跟着谁有饭吃就跟谁——这是人之常情。老夫……也没资格恨他们。”
他松开了扶手。指印在烂木头上留下了五个深坑。
“但老夫不是底下人。”
他的目光抬起来,首首看进索尼的眼睛里。
“先帝的遗命,在老夫肩上。老夫死了,谁来守?”
索尼没有让步。
“你守的是什么?先帝的遗命是让你保福临。可福临还在盛京呢。多尔衮没杀他,连太后也好好的。你守的那个'忠'字——还有意义吗?”
鳌拜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破屋的窗户洞里吹进来一阵冷风——哗啦啦地翻动着桌上一张不知哪里来的废纸。
他抬起头。
“有没有意义——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在刻碑文。
“那是先帝的命令。接了命令就要做到。这就是满洲巴图鲁。不问对错,不问生死。只问——你做到了没有。”
索尼的眼眶红了。
他认识鳌拜三十年。三十年来,鳌拜说过很多蠢话、做过很多蠢事——但有一件事从来没变过。
他的骨头是硬的。
硬到——你可以打断它,但弯不了。
“你说得对……”索尼的声音嘶哑,“可你看看你身后那些人。”
他指了指窗外——院子里那些啃树皮、煮马皮带的士兵。
“他们也是巴图鲁?他们不过是跟着你的穷人罢了。他们有家有口,有老有小。——你让他们跟你一起死?”
鳌拜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看向窗外。
院子里,一名老兵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马肉夹给了身边的一个小兵——小兵十五六岁,瘦得能看见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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