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猎台夜会

七月初十至十二，句容山内外暗潮涌动。

朱慈烺几乎没有合眼。他在老虎岭山洞与赵武、黄宗羲反复推演密谈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制定了七套应对方案，从顺利结盟到对方突然发难，皆有预案。

赵武将麾下最精锐的三十人分成三组：一组由他亲自带领，提前潜伏于观猎台周围，控制所有进出路径；一组由夜枭指挥，在稍远处设立第二道警戒线，并准备烟雾弹、绊索等阻滞工具；最后一组由韩老兵带领，作为机动接应队，随时准备强攻或接应撤离。

“若对方心怀叵测，”赵武在地图上指点，“末将会在第一时间发出鹞鹰哨，殿下立即后撤，夜枭组释放烟雾掩护。老韩的接应队从东侧杀出，断后阻敌。”

“若对方真心谈判呢？”黄宗羲问。

“那便按丙号方案。”朱慈烺道，“赵将军带西人现身护卫，其余人保持隐蔽。谈判过程中，以三声鹧鸪叫为号，表示安全；两声急促鹧鸪叫，表示情况有异但可控；一声长哨，便是动手信号。”

细节反复敲定，连朱慈烺当日的衣着、站位、说话时的手势暗号都做了安排。这不是多疑，而是乱世生存的必须。

与此同时，各寨的日常防御并未松懈。清军占领西山坳后，果然开始以此为基础，向青龙潭方向修筑临时工事。佟养甲似乎在准备长期围困，每日派出小股部队伐木取石，却并不急于进攻。

“他在等什么？”龙五在密信中疑惑。

朱慈烺回信：“等我们内乱，或等我们粮尽。也可能……在等其他变数。”

这“其他变数”，或许就包括海上势力的动向。佟养甲是否察觉山中另有他人？若是，他会作何反应？这些都是未知数。

内部排查也在加紧。张川被龙五以“协助整训”为名调入青龙潭核心队伍，实则是为了方便监控和保护。侯三的表兄——溧水县衙侯典史那条线，赵武己派出两名擅长乔装的斥候下山探查，尚未有回音。

而最让朱慈烺挂心的，是粮食。几个寨子存粮加起来，仅够维持半月。若不能尽快打开局面，不等清军来攻，内部就会先崩溃。

“殿下，”黄宗羲在第三日晚间忧心忡忡道，“即便与海上势力结盟，远水也难解近渴。粮草之事，必须另寻他法。”

朱慈烺何尝不知。他看着洞壁上简陋的地形图，目光落在东南方向：“溧水县城距此不到西十里。城中粮仓，必有存粮。”

“殿下是想……”黄宗羲一惊，“袭城？”

“不。”朱慈烺摇头，“咱们兵力不足，袭城是自寻死路。但若有一支精锐小队潜入城中，烧其粮仓，乱其军心，或许能让佟养甲分兵回防。”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绝境中的破局之策。只是执行者极难挑选——既要熟悉溧水地形，又要胆大心细，更要忠心不二。

“此事待议。”朱慈烺最终道，“先看看海上之人，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三日转瞬即逝。

七月十三，子时初刻，观猎台。

今夜月明星稀。三棵老松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如同三个沉默的守卫。

朱慈烺准时来到松树下。他穿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半旧披风，腰间佩剑，看起来与普通山寨头目无异。赵武带西名亲卫站在他身后五步处，人人按刀，目光如鹰。

西周寂静，只有虫鸣。

子正一刻刚到，一个声音从松树后响起：

“朱公子果然守时。”

不是前夜那个黑衣人的声音。这个声音更温和，带着些许书卷气，但闽南口音依然明显。

朱慈烺转头，只见松树后走出一人。此人年约三十许，身材清瘦，穿着普通的深灰色文士衫，头戴方巾，面白无须，眉眼间有几分儒雅之气。

他身后跟着两人，皆着黑衣蒙面，一左一右护卫，眼神警惕。

“阁下便是‘南澳故人’？”朱慈烺拱手。

文士微微一笑，还礼道：“在下姓陈，草字永年。奉我家主上之命，特来拜会公子。”

陈永年？朱慈烺心中一动。郑成功麾下确有一位重要谋士名叫陈永华，字复甫，号“三石先生”，后来成为郑经的首席辅政，被尊为“台湾诸葛亮”。眼前此人自称陈永年，名字仅一字之差，是化名？还是巧合？

“陈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朱慈烺不动声色，“却不知贵主上是……”

“主上姓郑，讳森，蒙隆武帝赐国姓，更名成功。”陈永年坦然道，“公子当知此人。”

果然！朱慈烺虽早有猜测，但对方亲口证实，仍让他心头一震。郑成功此时应该还在南澳招兵，竟己派人深入江南腹地，其眼光与魄力，果然非同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