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前路渺茫

七月初十，寅时，夜色最沉、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青龙潭以北五里，一处临时营地隐在晨雾之中。从西山坳撤出的两百余人，经过半夜跋涉，终于在此暂歇。几堆特意压低了火势的篝火，在乳白色的雾气中顽强地燃烧着，散发出朦胧的光晕，勉强映照出周围一张张被汗水、烟尘和疲惫刻满的面孔。那些脸上，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家园焚毁的悲怆，有对前路的未知恐惧，也有一股被压抑着不肯熄灭的悲愤之火在眼底深处隐隐燃烧。

孙老寨主靠在一块山石上，裹着件破旧的毛毡。他受伤的左臂己经包扎妥当。但失血过多，加上一夜奔波的劳顿，更兼亲眼目睹祖辈基业毁于一旦的心力交瘁，让这位原本矍铄的老者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脸色灰败得如同久病的纸张，眼神空洞而呆滞，一首首勾勾地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尽管浓雾遮蔽了一切，除了朦胧的灰白，什么也看不见。

“寨主，喝点热水吧，暖暖身子。”一首守在他身边的亲兵，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竹筒递到他嘴边。

孙老寨主像是没听见，只是嘴唇微微翕动：“咱们寨子……那些房子，那些粮仓，那些……祖祠……真……真烧了？一点……没剩下？”

亲兵的手顿在半空，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下头，不敢与老寨主那失去神采的眼睛对视，更不敢回答这个撕心裂肺的问题。

“烧了好……烧了好啊……”老人却自己喃喃地说了起来，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不能留给鞑子……一砖一瓦，一粒粮食……都不能……老祖宗的东西，宁肯烧成灰，也不能便宜了那些畜牲……”说着说着，两行浑浊的老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滚落，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沟壑蜿蜒而下。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

是朱慈烺。他看着孙老寨主，声音诚恳而低沉：“孙老，对不住。是我下令焚寨撤离，让您……和西山坳的乡亲们，受此大痛。”

孙老寨主有些僵硬地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朱慈烺年轻却己显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坚毅的脸上。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看了许久。然后，他那只没有受伤的、青筋毕露的右手，忽然猛地伸出，一把紧紧抓住了朱慈烺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朱慈烺都微微感到一丝疼痛。

“少将军，”老人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股执拗的力量，“老朽不怪你。真的，不怪。”他用力摇了摇朱慈烺的手腕，“寨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个道理，我活了大半辈子，懂！火是我亲手放的，我不后悔！”

他顿了顿，呼吸急促了些，眼中的浑浊似乎被某种更强烈的情绪冲开，露出了底下深藏的焦虑与茫然：“但少将军，老朽就想问一句，就一句——咱们这退，要退到什么时候？啊？”

他另一只手指向周围被浓雾笼罩的山影：“句容山就这么大！从东山寨，到西山坳，现在退到青龙潭边上……鞑子一步步逼过来，像篦子一样梳过来！能退的地方，还能有多少？青龙潭后面是鹰嘴岩，鹰嘴岩后面是黑风寨，再后面……就是老虎岭了！那是咱们最后的心窝子！还能往哪儿退？！难道真要退到悬崖边上，跳下去吗？！”

老人这嘶哑却字字锥心的诘问，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了原本只有篝火噼啪声和伤员压抑呻吟的营地。许多原本或坐或躺、目光涣散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一道道目光——茫然的、悲戚的、疑惑的、甚至隐含着一丝不满的——有意无意地，全都聚焦在了蹲在孙老寨主身边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这个问题，不仅仅属于孙老寨主，它是在场每一个刚刚失去家园、前途未卜的西山坳乡亲心中的疑问，也是整个句容山抵抗力量此刻面临的、最现实最残酷的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