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山野惊魂

朱慈烺沉默。

他知道历史走向——嘉定守了多久？第一次抗清，从闰六月十三到七月初西，二十一天。然后屠城。八月初，义民再次集结，第二次抵抗，又失败，再屠。九月，第三次……

“你为何逃出来？”

“学生……学生惭愧。”黄宗羲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家父让我往南送信，联络松江、苏州的故交，若能成犄角之势，或可多守几日。但学生途中听闻，苏州己降，松江自顾不暇……。”

他抬起头，眼中有了泪光：“学生本该回嘉定，与乡梓共存亡。但家父说：‘你若也死在那里，谁来告诉后人嘉定发生了什么？谁来续写史书？’所以……所以我逃了。我是个懦夫。”

这不是懦弱。朱慈烺想。这是另一种勇气——活下来的勇气，见证的勇气，传承的勇气。就像孙老七从扬州活下来一样。

“松江确实自顾不暇。”朱慈烺缓缓道，“苏州降了，常州降了，镇江破了。整个江南，建虏势如破竹。嘉定孤城，守不住的。”

黄宗羲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怒意，但随即变成悲哀——因为他知道这是事实。他读过史书，知道孤城被围的下场。但他还是希望有人能说一句“守得住”，哪怕只是安慰。

“但是，”朱慈烺话锋一转，“守不住，也要守。要让建虏知道，汉人的膝盖不是那么容易弯的。黄先生，你父亲说得对——得有人活下来，把故事传下去。”

这话说进了黄宗羲心里。他重重点头，泪水终于滚落，在沾满尘土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黄先生，我们要去句容山中，建立抗清根基。你可愿同行？”朱慈烺看着他，目光诚恳，“我们需要读书人记录发生的一切，需要人告诉天下，大明没有亡，华夏的血性没有灭。”

黄宗羲怔住，看看朱慈烺，又看看周围这些精悍的老兵，忽然整了整破旧的衣衫，深深一揖，一揖到底：

“学生愿随！只要能抗清，能让我华夏衣冠不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朱慈烺点头，转向赵武，“出发。”

队伍重新整队，现在有三十五人。众人将最后一点干粮分食——每人只有一小把炒米。水囊传递一圈，每个人都只抿一小口。然后检查武器，熄灭庙中残存的火堆，鱼贯而出。

从灵官庙往句容方向，起初还有依稀的土路，勉强能容两人并行。但走了约莫三里，路就消失了，变成纯粹的山野。

五月的山林茂密得令人窒息。榉树、松树、毛竹交织成一片深绿的屏障。三十五人排成一列，在山林间蜿蜒前行。脚步声、喘息声、兵器偶尔碰撞的轻响，混合着夜鸟的啼叫、虫鸣，构成一曲紧张的交响。

朱慈烺走在队伍中间，黄宗羲跟在他身后。书生显然不惯走山路，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摔倒，但都咬牙挺住了，没发出一声抱怨。

山路越来越陡，他们开始爬山。山道在这里变成了一条兽径，需要手脚并用才能前行。朱慈烺抓住突出的岩石，指甲缝里塞满泥土，一点点往上爬。手中的树枝拐杖早己折断，现在全靠双手和意志。

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裳，泥灰被冲开，在脸上、脖子上留下道道沟壑。脚底的水泡早己磨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一步不能停，天一亮，清军的巡逻队就会出城，山道就不再安全。他们必须在天亮前进入深山，进入那个叫老虎洞的营地。三百个弟兄在那里等着，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殿下，前头就是老虎岭的最高处。”老吴指着前方一座黑黢黢的山峰，山峰在夜色中巍峨耸立，像一头蹲伏的猛虎，“过了岭，下到山谷，就是咱们的营地。”

还有最后一段最陡峭的路。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攀爬。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陈平突然发出三声短促的鸟叫——吱吱吱。

这是约定的警报。

所有人瞬间熄灭火把，伏低身体。老兵们在顷刻间完成隐蔽，朱慈烺被赵武一把拉到一块巨石后，黄宗羲也被孙老七按倒在一丛灌木下。

死一般的寂静降临。

只有山风呼啸的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他们听见了马蹄声，还有满语说话声。

几个清军骑兵举着火把，从山道另一头缓缓而来。他们走得很慢，火把在山道上扫来扫去，显然在搜索什么。

朱慈烺屏住呼吸。他数了数，五个人骑着高大的辽东马，马鞍旁挂着弓囊和箭壶，腰间佩刀。领头的那人胸前有护心镜，在火光下反射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