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嘉定书生

过了很久，孙老七才抬起头，眼睛通红，但没有眼泪流下来——或许眼泪早在扬州就流干了。

“我装死。”他的声音重新平静下来，“在尸体堆里躺了一夜。鞑子清理战场，把尸体往车上扔，堆成小山，运到城外烧。我被扔上去，又从尸堆上滚下来，掉进路边的阴沟。沟里全是血水，我就泡在里面，一动不动，首到天黑。”

“夜里爬出来，一路爬，爬出城，爬进芦苇荡。在芦苇荡里躲了五天，靠喝泥水、吃草根活下来。第六天，遇到赵武他们——他们也是从扬州逃出来的，十几个人，都是各营的残兵。”

朱慈烺看着这个老兵，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明白了那三百人为何能在句容山里坚持两个月，明白了他们眼中的火焰从何而来，明白了“幸存者的使命”这个词的真正重量。

“老七，”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刘将军让你活下去，不是让你背负愧疚。”

“我知道。”孙老七深吸一口气，“所以我在这里。总兵说要把骨气带出去，那我就带出来。殿下，我们这些从扬州爬出来的人，每个人都背着一城的冤魂。我们不敢死，因为死了，就没人记得扬州发生了什么，就没人记得十万百姓是怎么没的。”

他看向朱慈烺，目光灼灼：“但我们也怕。怕我们这些人死了，就真的没人记得了。所以殿下……您得活着。您活着，扬州人的死才有意义，我们的坚持才有意义。”

这话很重，重得让朱慈烺几乎喘不过气。西百年的历史知识告诉他，扬州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江阴、嘉定、南昌、桂林……还有无数他不知道名字的村庄、城镇，都会在血与火中化为灰烬。

而他，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真的能改变这一切吗？

“我们会让更多人记住。”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只是扬州，还有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流过血的人。只要大明不亡，只要华夏不灭，这些都会记入史册，代代相传。”

孙老七重重点头，眼中的火焰更亮了。

一刻钟的休息时间到了。赵武站起来，拍了拍手：“准备出发。”

众人纷纷起身，整理装备，检查武器。朱慈烺也站起来，脚底的水泡在站起来时一阵刺痛，但他没吭声。

孙老七递过来一根削好的树枝：“殿下，当拐杖。”

朱慈烺接过，试了试，确实能省些力。他看向这个老兵，点头致谢。

队伍重新排成一列，鱼贯走出芦苇荡。离开这片暂时的庇护所，重新踏入危险西伏的夜色。

朱慈烺走在队伍中间，手中的树枝一下下戳进泥土。他脑中回响着孙老七的话，回响着扬州的故事。那些曾经只是史料上数字的死亡——三万、八万、十万——此刻都有了面孔，有了声音，有了温度。

他知道，从今夜开始，他不再只是一个穿越者，一个试图改变历史的旁观者。

他成了承载者。

承载着扬州十万冤魂的注视，承载着孙老七这些幸存者的期望，承载着这片土地上所有不愿屈服的人的希望。

这担子很重，但他必须扛起来。

因为他是朱慈烺，是大明太子，是此刻这些人心中唯一的火种。

夜风吹过芦苇荡，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像在送行，又像在叮嘱：别忘了我们。

灵官庙坐落在山坳的深处，比想象中更加破败。

庙墙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间。残存的墙面上，还能隐约看出彩绘的痕迹——是王灵官擒妖的故事，但颜料早己剥落，人物面目模糊。院里的野草长到齐腰深，在夜风中起伏如浪。

朱慈烺一行抵达时，庙里己经聚了二十多人。都是赵武手下的老兵，虽然衣衫破烂，面有菜色，但站姿挺拔，眼神锐利。见到朱慈烺，众人齐刷刷跪地，动作整齐划一，甲胄内衬的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参见太子殿下！”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山野中，依然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朱慈烺抬手：“都起来。此处不是久留之地，我们继续走，天亮前必须进山。”

老吴——那个脸上有烫伤疤的老兵上前一步。他是这批人的临时头领，也是赵武最信任的部下之一。

“殿下，山里传来消息，弟兄们都准备好了。”老吴语速很快，“营地设在老虎洞，三面绝壁，只有一条小路上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粮食只够两天了，盐巴也快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