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血旗坠落

一声沉闷的声响。

年轻旗手冲锋的动作猛然顿住了。他脸上那种狂热的狰狞瞬间凝固，变成了纯粹的茫然。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脖子——那里多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箭杆。

箭杆尾部，山鹰的翎毛还在微微颤动。箭杆前部，三棱箭镞完全没入了他的咽喉，只留下一个不大的创口，但鲜血己经开始涌出，不是喷射，是汩汩地往外冒，染红了皮甲的领口。

旗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然后，他向前扑倒。

倒下的动作很慢，手中的旗子先脱手，那面蓝底红边的“李”字旗在空中摇晃了几下，旗面拂过他自己的脸，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颓然落地。

旗帜落在了血泊和泥泞混杂的地面上。立刻，无数双穿着草鞋或皮靴的脚从上面踩过——是他身后的同袍，那些还在冲锋的清军士兵。没有人停下看一眼倒下的旗手，战争就是这样，倒下的人立刻被遗忘，活着的人继续向前。

只有一个人看见了全部过程。

在山道的另一端，距离寨墙约两百步的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李把总骑在马上，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切。

他右手紧紧攥着马缰，缰绳勒进掌心，几乎要勒出血来。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左眼皮狂跳。小陈子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那孩子的爹救过他的命，出征前他答应过陈老爷子，一定把小陈子全须全尾带回去。

现在，小陈子躺在那，喉咙里插着箭，身体正在慢慢变冷。

李把总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在寨墙垛口后那个身影上——那个拄着拐杖的年轻人。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年纪不大，身材瘦削，一条腿似乎有伤，但站得很稳。

就是这个人，射死了小陈子。

就是这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箭射倒了他的旗手，打击了全军的士气。

李把总缓缓拔出腰刀。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锵”的一声轻响，冰冷刺耳。他举起刀，刀尖笔首指向寨墙上那个拄拐的身影。

“看见那个瘸子了吗？”他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每一个字都冒着寒气。

身旁的亲兵队长连忙凑近：“看见了，把总。”

“杀了他。”李把总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不管谁杀了他，赏银再加五十两。我要他的头，挂在咱们的旗杆上。”

亲兵队长舔了舔嘴唇。他是个三十出头的老兵，脸上有三道刀疤，左耳缺了半块。一百五十两银子，这够他退伍后买地盖房，再娶一房媳妇了。他眼中闪过嗜血的光，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

“把总放心，”亲兵队长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相间的牙齿，“那瘸子活不过今天晌午。”

李把总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寨墙。他看见那瘸子射完箭后，缓缓放下弓，从箭壶里摸——摸空了。箭用完了。很好。

“传令，”李把总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弓箭手集中射那个垛口，压制那个瘸子。云梯加快速度，第一架搭上去的，赏银一百两！告诉兄弟们，破寨之后，里面的东西随便拿，女人随便抢，我只要那个瘸子的头！”

命令迅速传下去。清军的攻势骤然加强。五十名弓箭手不再分散射击，而是将箭雨集中倾泻在王铁山所在的垛口区域。箭矢如暴雨般落下，钉在木盾上、夯土上、垛口石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

两架云梯被数十名清军喊着号子，以更快的速度推向寨墙。梯子顶端的铁钩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像巨兽伸出的爪子。

寨墙上，赵武的吼声响起：“火油准备！滚石准备！长枪队到垛口来！”

王铁山将空弓扔到一边，从腰间抽出父亲给他的那把腰刀。刀不重，但他握得很稳。他看了一眼父亲，老人也正看向他，父子俩目光相交，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懂了。

王铁山挪到垛口边，透过箭孔看向山下。他看见了那个正带着一队精锐刀盾手冲向云梯的清军军官，看见了那人眼中赤裸裸的杀意和贪婪。

他知道，那个人是冲他来的。

他握紧了刀。

真正的厮杀，现在才开始。

李把总呆立在马上，脸上一片死灰。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质的刀柄里。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