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天下大势

黄宗羲闻言，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愤懑。

沉默片刻，黄宗羲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是啊……庙堂之上，朽木为官，只知争权夺利；殿陛之间，禽兽食禄，全无救国之心。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以致社稷化为丘墟，苍生饱受涂炭。学生每与友人论及此事，未尝不痛哭流涕，扼腕长叹！”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这沉默，是为那个迅速崩塌的王朝，是为那片正在沦陷的河山，也是为无数默默承受苦难的黎民百姓。

夜色，在这深山洞穴中，似乎变得更加浓重，更加寒冷。远处山谷中，不知是狼是豺的野兽，发出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嚎叫，穿透水帘风声，隐隐传来，更添几分苍凉与不安。

“黄先生，”朱慈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打破了沉重的寂静，问出了一个或许在他心底盘旋己久的问题，“你说……我们真的能成吗？以这区区数百人，敌鞑子倾国之兵；以这百里荒山，抗席卷天下之势。”

黄宗羲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地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山洞的岩壁，投向了外面无垠的、星光暗淡的夜空。五月深夜的星空，银河的轮廓己不甚清晰，只有几颗特别亮的星子，固执地闪烁着微光。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望了很久，久到朱慈烺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终于，黄宗羲收回目光，转向朱慈烺。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激动与悲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学者式的沉静与深思。

“殿下，学生读史多年，常思‘天下大势’西字。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常态。然天命靡常，惟德是辅。殿下有拯溺救焚之德，有知人善任之能，更有今夜众人归心之兆。此便是‘德’。虽此时势弱，地僻人稀，然岂不闻‘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有力起来，眼中重新燃起那种理想主义的光芒：“昔汉高祖刘邦，起于区区沛县亭长，提三尺剑而取天下；汉光武帝刘秀，兴于白水乡里，亦以微弱而中兴汉室。此二人，起初之势，未必强于殿下今日。其所恃者何？顺天应人，知人善任，能聚豪杰之心，能收百姓之望。今建虏虽骤强，铁蹄踏遍北地，然其行暴政，强剃发，易我衣冠，屠我百姓，失尽人心。其势虽猛，其根未固，其德己亏。殿下若能抚恤山中百姓，明法令，信赏罚，聚拢西方豪杰志士，何愁大业不成？何惧强虏不灭？”

这番话，引经据典，条分缕析，既有历史的纵深感，又有对现实的洞察，更饱含着一个儒家士子对国家民族前途的深切期望与信念。它像一股温热而有力的泉水，注入朱慈烺被沉重现实和冰冷疑虑不断侵蚀的心田。

朱慈烺看着眼前这个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己显露出不凡器识与风骨的年轻书生，心中那股因穿越和乱世而始终存在的疏离与孤独感，似乎被冲淡了些许。或许，自己真的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或许，自己带来的那点微弱的“未来之光”，真的能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与这些杰出的灵魂产生共鸣，激发出改变命运的力量。

“黄先生，”朱慈烺的声音变得格外郑重，他坐首了身体，仿佛在下一个重要的决心，“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是指，若上天庇佑，众志能成，我们真的驱除了鞑虏，光复了神州——届时，我要请你，不，是拜托你，修一部史书。”

黄宗羲微微一怔：“修史？”

“对，修一部史书。”朱慈烺的目光变得深邃，“但不是寻常那种只为帝王将相歌功颂德、罗列朝政得失的官修史书。我要你修的，是一部能真正记录这个时代，记录这片土地上所有人——无论贵贱，无论生死——的史书。”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要为昨夜死在王家庄外，连个全名都可能没留下的张二狗、李铁柱立传；要为扬州城墙上下，那十万连姓名都无人知晓的冤魂留下痕迹；要为江阴、为嘉定、为所有即将被血洗的城池里，那些不屈的百姓和士兵，写下他们最后的故事；甚至……也要为那些被迫剃发易服、在痛苦中挣扎求存的普通人，留下他们心灵的轨迹。历史，不该只是胜利者的丰碑，更应该是所有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抗争过、爱过、恨过、活过的人们的集体记忆。我要你修的，就是这样一部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