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水战初澜

九江，甘棠湖金声桓水师大寨。

大寨依湖而建，背靠庐山余脉，前临长江，湖口设有三重木栅水门，岸上堡垒森严。此刻寨中气氛凝重，瞭望塔上哨兵死死盯着东方江面。

中军堂内，金声桓脸色铁青，盯着跪在堂下瑟瑟发抖的老何。老何己经换了干衣，但头发还在滴水，脸色苍白如纸。

“损失如何？”金声桓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七号船沉没，二十弟兄……”老何声音嘶哑，“只回来六个。清军战船至少五十艘，分三队，队形严整。其中大型桨帆船二十余，配有碗口铳、佛郎机，还有至少两艘三层楼船，应该是旗舰。看旗号，是多铎首属的‘江防水师营’，统兵的应是甲喇章京图海。”

他顿了顿，补充道：“雾散前，小的隐约看见后面还有运兵船，吃水很深，每船至少载兵二百。”

“图海……”金声桓的幕僚王世忠沉吟，“此人原是明军登州水师游击，崇祯十五年孔有德叛乱时降清，后随多铎南下。擅长江河水战，尤精火器配合。去年打江阴，就是他用水师炮轰城墙，打开缺口。”

金声桓走到巨大的沙盘前。这沙盘用细沙塑造了九江至湖口五十里江段的地形，连暗礁、浅滩、漩涡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在九江城、湖口县、石钟山几个要地之间游移。

“多铎这是想先断我水路，再围九江。”金声桓手指点向湖口，“拿下湖口，长江航道就掐断了，九江成了死地。他的步骑主力到哪儿了？”

斥候统领上前禀报，声音急促：“大帅，探马刚回。清军步骑约两万，由多铎亲自率领，己过彭泽，距九江不到百里。行军速度极快，一日六十里。另有一支偏师约五千人，由副都统巴哈纳率领，沿江南岸西进，昨夜己过马当，似欲绕道星子，截我后路。”

水陆并进，钳形合围。多铎用兵，果然凌厉，而且比预料的快了太多。

堂内众将面色凝重。九江虽有守军两万，水师战船二百余艘，但清军来势太凶，且是百战精锐。

副将刘芳请示：“大帅，是否按原定计划，水师出寨迎击？趁清军船队尚未完全展开，打他个措手不及！”

几个年轻将领跃跃欲试。但金声桓沉默良久，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眼神深邃难测。

终于，他缓缓摇头：“不。传令：所有战船退入内湖，凭寨固守。拆掉湖口外第一道水栅，放清军水师进来——让他们在湖口至九江这段江面展开。我们在第二、第三道水栅后布防，沿岸炮台全部进入战备。”

众将愕然。这不等于把长江航道拱手让出？

金声桓继续道：“沿江十二座烽燧全部点燃，浓烟要冲天，十里外都能看见。同时，派三队快船，走不同水道去武昌报信。”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给武昌的求援信要这样写——清军水陆主力提前八日抵达，水师战船八十艘，步骑三万，九江危急！请太子殿下速发精兵东援，共保江防！记住，要显得情势万分危急，就说……就说九江若失，武昌门户洞开，清军旬日可抵城下！”

幕僚王世忠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恍然之色，低声赞道：“大帅高明！”

几个将领却还没明白。刘芳急道：“大帅，咱们水师未必怕他图海！为何要求援？这岂不示弱？”

金声桓看了他一眼，眼神如刀：“图海水师精锐，硬拼即便能胜，也是惨胜。咱们的战船、水兵，是咱们的本钱，不能白白消耗。”

他走到窗前，望向西边武昌方向，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让朱太子派兵来援，一则可分他兵力——武昌本就两面受敌，再分兵东援，守城兵力更薄。二则……若援兵来了，这江防主将之责，自然更多落在他身上。他若指挥得当，是应该的；若指挥失误，责任在他。三则——”

金声桓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若他不来援，或援兵迟迟不至，日后九江有失，朝野会怎么说？是咱们守不住，还是他不救友军？到时候，这‘见死不救’的名声，够他受的。”

堂内一片寂静。众将这才明白，这不仅是军事部署，更是政治算计。借清军之势，逼朱慈烺分兵；借救援之名，行揽权之实；无论朱慈烺如何应对，金声桓都立于不败之地。

“大帅深谋远虑！”刘芳拜服。

金声桓摆摆手：“去办吧。记住，求援信要急，要切，要让朱慈烺觉得不来援九江必失。另外……把我们最新的江防图复制一份，一起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