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横生 肘腋

六月初，京师己入盛夏，空气中浮动着燥热与蝉鸣。然而，比天气更让朝中某些人感到焦躁不安的，是钱法案那迟迟不肯平息的余波。都察院左都御史莫洛得到皇帝“继续查证”的明旨后，虽然表面上行事更为“稳妥”，但暗中的侦查却似乎并未放松。一些若隐若现的风声，开始在京官与勋贵的小圈子里流传，虽无实据，却足以令人心浮气躁。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一件看似与钱法案无关，却又隐隐牵连的“小事”，如同一颗投入油锅的水珠，骤然引发了新的波澜。

这一日，顺天府衙门接到一桩颇为离奇的报案。报案人是西城一家中等规模的当铺掌柜，声称数日前，有一自称来自南方的客商，持数件颇为贵重、且形制古雅的金玉器皿前来典当，当期三个月，典银数额巨大。掌柜见物稀有，且来人出手阔绰，便依例收下。然而，昨日店内一位老朝奉在仔细擦拭这些物件时，无意间在一件玉壶的壶底内壁，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前明内廷造办处的特殊标记。老朝奉年轻时曾在南京古董行做过学徒，识得此标记，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这很可能是前明宫廷流散出来的器物，按大清律，私藏、交易前明宫廷禁物，乃是重罪！

掌柜闻讯，更是吓得六神无主，连忙带上器物和当票存根，到顺天府投案，声言自己绝不知情，恳请官府查明原委，以免惹祸上身。

顺天府尹接到报案，头大如斗。涉及前明宫廷旧物，本就敏感；典当者又是“南方客商”，联想到近日关于钱法案背后可能牵扯南方势力的风声，更觉此事棘手。他不敢擅专，一面命人秘密看管好当铺掌柜和那几件证物，一面火速将案情写成密折，首送刑部与都察院。

刑部与都察院几乎同时接到了这份密报。刑部尚书欲按常规程序处理，都察院莫洛却敏锐地察觉到其中可能隐含的线索。他立刻派人秘密提审了当铺掌柜，详细询问了那“南方客商”的相貌、口音、衣着、随从等细节，并仔细查验了那几件金玉器皿。除了前明宫廷标记，还在另一件金器的隐秘处，发现了另一个更不起眼的、属于本朝内务府某下属作坊早期的款识。

这一发现，让莫洛心中疑窦大生。前明旧物上，怎么会有本朝内务府的款识？是后来加刻的？还是说，这些器物根本就是本朝内务府流出去的，只是被人刻意做旧、甚至伪造了前明标记？若是后者，其目的何在？联想到钱法案中涉及的内务府皇商与铜料，一个更大胆的推测在莫洛脑海中成形：是否有人利用职权，将内务府的物料或器物偷偷流出，甚至伪造前朝旧物，以牟取暴利？而负责查禁私铸、稽查违禁物品的某些衙门或人员，是否与此有关联？

莫洛不敢怠慢，一面加派人手，根据当铺掌柜的描述，暗中查访那名“南方客商”的下落；一面将这一新发现及自己的推测，写成密折，连夜递入宫中。

玄烨在养心殿接到这份密折时，己是子夜时分。他仔细阅读着莫洛的汇报，眉头渐渐锁紧。

当铺、前明旧物、内务府款识、南方客商……这些零散的线索，似乎与钱法案若即若离，却又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内务府系统的管理漏洞与可能的腐败。如果莫洛的推测属实，那么这意味着，内务府这个为皇室服务的机构，其内部可能己经出现了蠹虫，不仅可能参与私铸钱币，还可能盗卖、伪造宫中器物以牟利。而负责相关事务的官员，甚至可能更高层的人物，则可能包庇纵容，从中分润。

这己不仅仅是经济犯罪，更是对皇室尊严的亵渎，对朝廷法纪的公然践踏！而且，此事若处理不当，极易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制造“宫廷管理混乱”、“前明余孽作祟”之类的谣言，损害朝廷威信。

玄烨感到一股怒火在胸中升腾，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清醒。他知道，此事比单纯的钱法案更为敏感，牵扯面可能更广，调查起来阻力也必然更大。内务府总管大臣，地位特殊，且与皇室、后宫关系密切。

他必须慎之又慎。

沉吟良久，玄烨提笔给莫洛写下朱批：“所奏之事，关系禁闱，非同小可。着尔亲督可靠员弁，秘密查访那‘南方客商’及器物真实来源。内务府款识一事，尤需核实，务必确凿。查访需极其隐秘，未得朕明旨，不得惊动内务府及相关衙署，亦不得对外泄露分毫。一有进展，速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