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暗授 机夷

五月的最后一天，兵部尚书明珠轻车简从，悄然离开了京城。此行名义上是“巡视西南边务，整饬防戍”，第一站便是广西。临行前，玄烨在养心殿再次秘密召见了他，君臣二人闭门深谈了近一个时辰。

没有繁文缛节，玄烨首接切入正题：“卿此行广西，名为巡边，实则为朕探察广东虚实，相机行事。前次所言‘示好尚之孝、分化藩内’之策，卿可依情势，灵活运用。”

明珠躬身道：“臣谨记圣谕。然广东乃平南王藩地，臣以兵部堂官身份，贸然接触藩内人士，恐惹猜疑，反为不美。”

“卿虑得是。”玄烨点头，“朕己思及此。广西巡抚金光祖，朕观其历年奏报，行事尚属稳当，且与广东督抚素有公务往来。卿至广西，可先与金光祖深谈，示以朝廷对广东之关切，及‘只惩首恶、不累无辜’之意。金光祖若明事理，自会设法为卿与广东方面，创造些‘自然’的接触机会。譬如，借商议两省联防、协调粮饷、或处理边境纠纷等由头，邀广东方面派员会商。”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如何向尚之孝传递信息，卿需见机行事。或可于不经意间，赞其识大体、顾大局；或可借谈论古今藩镇成败之机，暗示朝廷对忠顺藩王的优容，对跋扈不臣者的决绝；甚至，若时机极其稳妥，卿可透露，朝廷己知晓尚之信暴虐，深为广东百姓及尚藩长远计忧，望藩内能有德才兼备者主持局面，以保平安。”

这些话，几乎是将“策反”和“支持政变”的意图，以最隐晦、最政治化的语言表达了出来。明珠听得心惊，也深感责任重大。他知道，自己此行，无异于在刀尖上行走，一言一行，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臣……明白。”明珠深吸一口气，“臣定当审时度势，慎之又慎。只是，若那尚之孝并无此心，或虽有心而无胆、无势，又当如何？”

“若其无此心，或不足成事，”玄烨目光冷静，“卿便只需传达朝廷关切广东安定之意即可，不必强求。然据朕所知，尚之信暴虐失道，藩内怨声载道，其弟未必甘居人下，此乃常情。卿可留心观察，广东方面何人可用，何人有怨。即便一时不成，亦可为将来预作铺垫。”

“臣领旨。”明珠心中稍定，皇帝并未要求他必须成功，而是给了相机行事的空间。

玄烨又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递给明珠：“此信是给广西提督的，内容是关于两广边境驻军换防的一些常规事宜。卿可持此信前往，以示此行确有公务。与广西文武接触时，亦需留意，彼等对广东事态看法如何，对朝廷近来举措有何议论。广西地近广东，耳目众多，或能听到些在京中听不到的真话。”

“臣明白。”明珠接过信函收好。

“此外，”玄烨声音更低了些，“卿此行，还需留意一事。朕闻广东沿海，时有商船私自往来南洋，甚至可能与台湾郑氏有些不清不楚的勾连。平南王府于此，是严加查禁，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无参与其中？此事关乎海防与藩镇动向，卿可暗中查访，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明珠心中一凛，没想到皇帝连海防走私这等细节都考虑到了，且将其与藩镇动向联系起来。他连忙应下：“臣定当留意。”

“好了，该说的，朕都说了。”玄烨最后叮嘱道，“卿此行，千里迢迢，涉身险地。务必保重自身，安全为上。有何进展，或遇紧急情事，可密折首递朕前。朕在京中，静候佳音。”

“臣……叩谢皇上信任与关怀！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明珠离座，郑重行了大礼。

带着皇帝的密嘱和沉甸甸的责任，明珠踏上了南下的路途。他知道，自己背负的不仅是一次寻常的公务巡视，更是一项可能影响东南局势的秘密使命。能否在广东这潭深水中搅动波澜，为朝廷日后解决尚藩问题埋下伏笔，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此行的见机行事与分寸拿捏。

就在明珠离京数日后，玄烨收到了来自江宁的第一封密折——曹玺对皇帝前番密旨的初步回复。

曹玺在密折中禀报：遵旨暗中查访，江南苏、松、常、镇等地，近一两年来，确有多起大宗田产交易，买方多为来自北方的“神秘客商”或挂靠在某些江南本地大商号名下的代理人。这些交易往往溢价收购，且多选择水利便、土壤肥的膏腴之地，或带有码头、商铺的综合性产业。交易过程看似合法，但经细查，其中部分原业主出让田产，实有苦衷，或迫于债务，或因莫名惹上官司，最终不得不低价或“自愿”出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