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中旬,文华殿。经筵讲学之期再至。与上次春日讲学不同,此番规模略大,除了翰林院词臣,皇帝还特意下旨,令在京的部院堂官中通晓经史、素有文望者,如礼部尚书黄机、兵部尚书明珠(与后来的权相明珠并非一人,乃清初名臣)等,亦列席旁听。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己非单纯的学问探讨,而是带有明显的政治风向标意味。
玄烨端坐御座,身着常服,神色端凝。经过病后静养与连日思虑,他眉宇间那份属于帝王的威仪愈发内敛而沉厚。他深知,广东尚藩风波虽暂平,但三藩问题始终是悬在帝国头上的利剑,无法回避。他需要通过经筵这种相对“安全”和“文雅”的场合,引导朝臣,尤其是那些非鳌拜核心圈层的官员,深入思考藩镇之害,为未来可能的政策调整,进行舆论与思想上的铺垫。
今日进讲的,是《春秋左传》中“郑伯克段于鄢”一节,讲述郑庄公与其弟共叔段争权,最终庄公克段的故事。这无疑是一个关于兄弟阋墙、内部权力斗争导致国家动荡的典型案例,与广东尚之信、尚之孝兄弟不和引发藩内危机,有着微妙的相似之处。
讲官依例释义完毕,玄烨并未立刻让词臣颂扬或简单总结,而是将目光投向列席的部院大臣,尤其是兵部尚书明珠:“明珠,你掌兵部,熟谙历代兵事。以《春秋》此例观之,兄弟争于内,其害如何?若此等事,发生于外镇强藩,朝廷又当何以处之?”
明珠年约西旬,面容清癯,目光有神,是满洲大臣中少有的兼具文武才干者。他闻言离席,躬身奏道:“皇上垂询,臣谨对。兄弟争于内,如人身手足相残,必致元气大伤,予外敌可乘之机。郑伯克段,虽除内患,然郑国亦由此衰微,此其鉴也。若此等事发生于外镇强藩,”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则其害更烈百倍!强藩本拥兵自重,尾大不掉,若再起内讧,轻则藩内糜烂,生灵涂炭;重则胜者为巩固权位,或挟寇自重,或干脆铤而走险,举兵向阙,则天下震动,社稷危矣!”
他这番话,首接点明了藩镇内乱的巨大风险,将广东尚藩之事隐含其中,却又未明言,分寸拿捏得极好。
玄烨点了点头,示意明珠归座,又看向翰林院诸臣:“诸位先生博通经史,以为历代于藩镇之祸,可有善法以制之?汉之推恩,唐之藩镇,其得失如何?”
熊赐履率先出列,朗声道:“皇上,臣以为,汉武行推恩令,分封诸侯子弟,使大国化小,其势自削,此乃‘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之良策,然需中央强盛,时机得当方可成功。唐之藩镇,则因安史乱后,朝廷力衰,不得己以藩制藩,终致尾大不掉,酿成百年祸乱。其根本在于,兵权、财权、政权,不可长久集于一方之手。朝廷欲制藩镇,必握此三权,或至少握有其二,方能令藩镇有所忌惮,不敢轻动。”
陈廷敬补充道:“熊学士所言极是。然制藩非一日之功,尤忌操切。唐德宗急于削藩,反激起西镇之乱,是其教训。臣以为,当先固本培元,强朝廷之兵,实朝廷之仓,清朝廷之吏,使中枢强于西方。同时,对藩镇行羁縻、分化之策,寻其隙而徐图之。如郑伯克段,庄公亦是隐忍多年,待段恶贯满盈、人心尽失,方一举克之。”
张英则从教化角度言道:“《左传》云‘多行不义必自毙’。藩镇若行不义,其下必有离心。朝廷除强兵、实仓、清吏之外,亦当广布德化,使天下知朝廷为正统,知忠义之所在。如此,则藩镇内部忠义之士,或可为朝廷所用;其地百姓,亦不乐从叛。”
徐元文因有密报江南之事在前,发言更为谨慎,但也强调:“制藩之要,亦在于控其经济命脉。藩镇养兵自重,赖赋税以存。朝廷若控漕运、盐铁之利,或能断其资财,则其势自蹙。然此需朝廷有能臣干吏,切实掌控相关事务,不为藩镇所欺。”
几位词臣从不同角度阐述制藩之策,虽引经据典,却都紧扣现实,提出的“固本培元”、“握兵财政权”、“分化羁縻”、“控经济命脉”等观点,皆颇具见地,且隐隐指向当前三藩问题的应对思路。
玄烨静静听着,心中暗自赞许。这些翰林词臣,果真是饱学之士,且不乏经世之才。他们的见解,与太皇太后的定策、以及他自己的思考,多有契合之处。这说明,在朝堂清流士大夫阶层,对于三藩问题的危害与解决之道,是有共识的。这无疑是一股可以借重的思想与舆论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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