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密旨 暗查

熊赐履、徐元文等词臣告退后，养心殿东暖阁重归宁静。然而，玄烨心中的波澜却未曾平息。徐元文密报中提及的“京中大人物”染指江南膏腴之地一事，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在他心湖深处漾开一圈圈沉重而持久的涟漪。江南，帝国的财富命脉与人文渊薮，绝不容许成为权贵势力肆意攫取私利的猎场。

他不能仅凭一封家书就大动干戈，那会打草惊蛇，也可能因证据不足而陷入被动。但也不能坐视不理，任由其暗中坐大。他需要一双更隐秘、更可靠、也更了解江南官商网络的眼睛，去替他查清此事，并持续监控那片富庶之地的风吹草动。

江宁织造曹玺，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曹家与皇室关系特殊，曹玺本人精明强干，对皇家忠心耿耿，其织造职务虽属内务府，却因采办皇家用度、监督江南织造，与江南官场、商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消息极为灵通。前次夜访曹府，曹玺的表现己证明了他的见识与可靠。

更为关键的是，曹玺的身份相对“超然”，既非地方督抚，也非中央部院要员，其织造差事本身就带有“皇差”性质，暗中调查一些事情，不易引起过分关注。

玄烨打定主意。他起身，走到御案前，取出一张特制的、印有暗纹的御用素笺。这种纸张，专供皇帝书写密旨或重要手谕，非亲近重臣不得见。他提起朱笔，沉吟片刻，开始书写。

这一次，他没有使用过多的藻饰或套话，而是首截了当，言辞机密：

“曹玺览：前闻江南或有兼并异动，京中或有势力暗伸其手，图谋膏腴。此事关系东南大局，不可不察。尔在江南日久，耳目周详，着即密为访查：一、近日是否有京畿显宦、巨室管家、或与之关联之豪商，在苏、松、常、镇、杭、嘉、湖等府，大肆收购田地、庄园、乃至商铺、码头？二、其收购手段是否合规？有无强买、压价、勾结地方胥吏侵夺民产等情？三、若确有此事，其背后主使何人？与朝中哪些人物关联？西、江南士绅对此反响如何？当地官府态度若何？”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顿，又补充道：

“尔可借织造公务、采办物料、巡视机房等由头，不动声色，暗中探访。务须机密，勿使外人察觉。所得消息，不论巨细，皆以尔之密折，首递朕前，不得经由通政司或内阁。切记，只查访，勿干预，勿声张。待朕后命。钦此。”

他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又取出一方小巧的、仅供极少数密折使用的“体元主人”小玺，郑重地钤印在末尾。此印一出，便是最高级别的密旨，见印如朕亲临，持旨者必须无条件执行，且负有绝对保密之责。

“梁九功。”

“奴才在。”

“将此密旨封好。”玄烨将写好的素笺小心折起，装入一个特制的扁平方形锦盒中，盒内衬有软绸，可防潮防皱。“派绝对心腹之人，星夜兼程，送往江宁织造府，亲手交与曹玺本人。沿途不得停留，不得泄密。若遇盘查，只说是内务府急递织造上用物件。”

“嗻。”梁九功神色肃然，双手接过锦盒。他深知，能用到“体元主人”玺和这种传递方式的旨意，关系何等重大。他当即退出，去安排最可靠的干练太监执行此命。

安排妥当，玄烨并未感到轻松。密旨发出，只是第一步。江南之事，错综复杂，官、商、士、绅、乃至潜藏的黑白势力，盘根错节。曹玺能否查清？查清之后，自己又当如何应对？

若查实确是鳌拜或其核心党羽所为，他目前尚无足够力量与之正面冲突。但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在朝堂上发起一场关于“抑制兼并、清查田亩”的公开讨论，利用清议压力，迫使对方有所收敛，甚至抓住其某些不法证据，予以局部打击。

若查实与鳌拜无关，而是其他势力如某些满洲勋贵或汉军旗大员所为，则可依情形，或敲打，或分化，同样可借此整肃江南吏治，收拢民心。

无论哪种情况，掌握确切情报，都是做出正确决策的前提。他需要耐心等待曹玺的回音。

此事也提醒他，对手的势力范围，己不仅限于朝堂和京畿。未来与之较量，必须要有更广阔的视野，更深入的情报网络。除了曹玺，是否还有其他合适的人选，可以安排在关键位置，成为自己的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