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佳节。紫禁城内虽依旧张灯结彩,但比起除夕元旦的盛大典礼,更多了几分属于家宴的温馨与闲适。夜幕降临,各宫苑悬挂的各式宫灯齐齐点亮,宛如星河落于人间,与空中那轮皎洁的圆月交相辉映。按照宫中旧例,皇帝今晚应宿于皇后宫中,但因玄烨尚未大婚,故晚膳后,他便以“欲静心读书”为由,婉拒了太皇太后让他留宿慈宁宫的提议,起驾返回乾清宫。
然而,御驾行至半途,玄烨却忽然吩咐改道,前往毓庆宫。
毓庆宫位于内廷东路的奉先殿与斋宫之间,是一处相对僻静的宫苑。在康熙朝前期,这里并非太子居所,更多时候是作为皇帝的书房或偶尔斋戒之用。宫室不算宏丽,但布局精巧,环境清幽。
值守太监见皇帝深夜突然驾临,慌忙跪迎。玄烨挥挥手令其退下,只带了梁九功一人,信步走入宫内。
毓庆宫的正殿并未点灯,月光透过菱花格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而清冷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久未住人的、淡淡的尘埃与檀香混合的气息。这里没有乾清宫的庄严肃穆,也没有慈宁宫的温暖祥和,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玄烨并未在正殿停留,而是径首走向东次间。这里临窗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文房西宝俱全,却整齐得没有丝毫人气。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磊放着许多书籍,多以蓝布函套封装,在月光下显得影影绰绰。
“点上灯。”玄烨吩咐道。
梁九功连忙取出火折,点亮了书案上一盏精致的紫铜宫灯。温暖的光晕散开,驱散了部分的清冷,也照亮了玄烨沉静而若有所思的脸庞。
他走到书架前,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书函上的标签。《洪武宝训》、《皇明祖训》、《万历邸抄》、《嘉靖以来首辅传》……还有更多是未经函套的零散卷册,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这些,并非寻常的经史子集,而是他通过一些隐秘渠道,悄然收集来的前明史料、宫廷档案以及一些官员的私人笔记。
这里,是他除了乾清宫东暖阁之外,另一个更为隐秘的“书房”。
玄烨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以普通青布包裹的册子。封面上并无题签。他走回书案后坐下,就着灯光,缓缓翻开。
册子内记录的,是前明万历朝中后期,关于“国本之争”以及矿税之害的一些零散记载和评论,笔迹并非一人,显然是从不同来源抄录汇总而来。其中一页,记载了时任首辅沈一贯在面对明神宗(万历皇帝)怠政、宦官横行之时的某种微妙态度,既想维持朝局稳定,又不敢过于触怒皇帝与内宦,最终在某些关键问题上选择了缄默或妥协。
玄烨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留了许久。沈一贯的处境,与如今朝中某些官员,何其相似?他们或许并非全然没有是非之心,但在强大的压力与复杂的利益格局面前,选择了明哲保身。
他又翻到另一页,上面抄录了一段时人对于矿税太监陈奉在湖广地区横行不法、激起民变的描述,言辞激愤,痛心疾首。“驱民为盗,实乃官逼民反!”一句,墨迹尤深,仿佛抄录者当时亦是满腔义愤。
玄烨合上册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将这本册子与年前那封关于鳌拜旗下包衣侵占民田的密折,以及在召见户部、工部尚书时他们所流露出的为难情绪,联系在了一起。
历史,似乎总是在以不同的形式重演。权宦(或权臣)的贪婪,吏治的腐败,底层民众的苦难,以及士大夫阶层的彷徨与无奈……这些构成前明衰亡的重要因素,在大清初年的朝堂与民间,难道就没有其影子吗?
鳌拜及其党羽的所作所为,与那些前明的权宦、矿税太监,在本质上又有何区别?无非是换了一层“满洲勋贵”、“辅政大臣”的外衣罢了。他们同样在侵蚀着国家的肌体,同样在积累着民间的怨气。
而朝中的官员们,如苏克萨哈,虽有抗争之心,却势单力薄;如遏必隆,则首鼠两端;如王登联、玛祜,则畏首畏尾。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沈一贯”困境?
一股寒意,比这毓庆宫深夜的寂静更为刺骨,悄然掠过玄烨的脊背。他意识到,他所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跋扈的权臣鳌拜,更是一种可能导致王朝衰败的“顽疾”的早期症状。若不能及时遏制,大清或许也会步上前明的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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