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劫后余生

顺治十二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进十月，北京城就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是给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罩了件素纱衣裳。景仁宫的暖阁里早早生起了地龙，玄烨在铺着狐皮褥子的摇篮里睡得正香，小脸在温暖的空气中泛着健康的红晕。

佟佳氏坐在窗边做针线，手里是件给玄烨新做的小袄。翡翠轻手轻脚地往鎏金手炉里添炭，低声道：“主子歇会儿吧，仔细伤了眼睛。”

“就剩几针了。”佟佳氏咬断线头，将小袄举到光亮处仔细查看绣的蝙蝠纹样，“再过几日就是玄烨周岁，总要穿得齐整些。”

话音未落，乳母张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主子，阿哥、阿哥身上发热！”

佟佳氏手中的针线笸箩“咣当”掉在地上，她快步走到摇篮边，伸手探向玄烨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掀开襁褓，只见孩子白皙的皮肤上己经出现了零星的红点。

“传太医！”佟佳氏的声音都在发抖，“快去慈宁宫禀告皇太后！”

景仁宫顿时乱作一团。太医急匆匆赶来，诊脉后脸色骤变：“这、这是痘疹之象！”

这句话如同惊雷，整个宫殿顿时鸦雀无声。痘疹，也就是天花，在当时的死亡率极高，特别是对玄烨这样不满周岁的幼儿而言，几乎是判了死刑。

孝庄皇太后闻讯即刻赶到，她经验丰富，当即下令：“立即将阿哥移居西苑避痘所，所有接触过阿哥的宫人一律隔离。景仁宫即刻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

佟佳氏泪如雨下，跪地哀求：“让臣妾跟着去照顾玄烨吧！”

“糊涂！”皇太后厉声喝道，“你若是也染上，谁来主持大局？”她转头对苏麻喇姑吩咐，“挑两个出过花的嬷嬷去伺候，太医十二个时辰轮值。”

玄烨被裹在厚厚的貂皮斗篷里抱出景仁宫时，己经烧得迷迷糊糊。他被安置在西苑一所僻静的院落，这里平时无人居住，此刻却成了与死神赛跑的战场。

负责照顾玄烨的是刘嬷嬷和赵嬷嬷，她们年轻时都出过天花，脸上还留着淡淡的麻点。两人都是宫里的老人，经验丰富。刘嬷嬷用温水浸湿的软布轻轻擦拭玄烨的身体，赵嬷嬷则小心地喂他服用太医开的药方。

“阿哥乖，喝了药就好了。”赵嬷嬷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勺一勺地将褐色的药汁喂进玄烨口中。孩子烧得嘴唇干裂，却还是乖巧地吞咽着，偶尔发出难受的呜咽。

夜深了，玄烨的体温越来越高，身上的红疹逐渐变成水疱。他在昏迷中不安地扭动，小手无意识地抓挠。刘嬷嬷赶紧用软布将他的双手轻轻包住，防止他抓破水疱留下疤痕。

“这孩子真是懂事，”刘嬷嬷对赵嬷嬷感叹，“烧成这样都不哭不闹。”

窗外北风呼啸，屋内烛火摇曳。两位嬷嬷轮流守夜，时刻关注着玄烨的状况。到了第三天夜里，情况急转首下，玄烨开始抽搐，呼吸也变得急促。太医施针后仍不见好转，只好开出药性更猛的方子。

“这是险症，”太医摇头叹息，“就看阿哥能不能熬过今晚了。”

消息传到慈宁宫，孝庄皇太后一夜未眠。她在佛前长跪诵经，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顺治帝也派太监来询问多次，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中。

而此时在西苑，玄烨正在生死线上挣扎。他浑身滚烫，小小的身体不时抽搐。在迷迷糊糊中，他仿佛看见一道金光，金光中有个模糊的人影在向他招手。

“嬷嬷......”他在梦中呓语，小手在空中乱抓。

刘嬷嬷赶紧握住他的手：“阿哥不怕，嬷嬷在这儿。”

也许是这温暖的触感给了孩子力量，后半夜，玄烨的体温开始慢慢下降。到了天亮时分，他终于睁开了眼睛。虽然还很虚弱，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己经恢复了神采。

“阿弥陀佛！”赵嬷嬷喜极而泣，“熬过来了！阿哥熬过来了！”

痘疹开始结痂，这意味着最危险的时期己经过去。消息传开，整个皇宫都松了口气。孝庄皇太后亲自到西苑探望，看见玄烨正靠在嬷嬷怀里喝米汤。

“嬷......”玄烨虚弱地叫了一声，伸出小手要抱抱。

这是玄烨第一次清楚地叫人。皇太后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湿。她小心地接过孩子，避免碰到他身上的痂皮：“好孩子，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