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涡河的最后一段

涡河工程进行到第五十天的时候，还剩最后一段。这段堤坝在陈留县最东边，紧挨着一个叫王家洼的村子。孙保国说，这段堤是老堤，用了快五十年了，是当年一个姓王的老河工带着村里人修的。那时候朝廷不管，老百姓自己凑钱，自己出工，自己烧石灰，硬是在河滩上垒起了一道堤。现在老堤裂缝多得跟蜘蛛网似的，有的地方己经往外渗水了，用手一抠就能抠下一块土来，不修不行。

但王家洼的村民不让修。

陈志远带着孙保国去村里交涉，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王，大名没人记得，都叫他王老栓。他满脸褶子，皮肤黑红，像是被河风吹了一辈子。他穿着一件对襟的黑布褂子，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脚上蹬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鞋面上沾着泥点子。他手里攥着一根旱烟袋，铜烟锅子擦得锃亮，烟杆是竹子的，用得久了，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堵在村口，身后站着一群拿着锄头铁锹的村民，男的女的都有，老的少的都有，最小的一个半大孩子，扛着一把比他还高的铁锹，站在人群最前面，一脸不服气。

“这堤不能动。”王老栓把旱烟袋往地上一磕，烟灰溅起来，落在他黑布鞋上。他说话的时候下巴上的胡子一翘一翘的，每翘一下，就有一小团白气从嘴里冒出来，像是冬天的哈气，虽然现在才秋天。

孙保国急了，往前跨了一步：“老人家，这堤都快塌了，您看看这些裂缝，最宽的能伸进去一个拳头。草民修了一辈子河，没见过这么险的。不修的话，明年汛期一来，你们村第一个被淹！水从缺口灌进来，跑都跑不及！到时候可不是塌一段堤的事，是整个村子都没了！”

王老栓不为所动，烟袋杆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塞回嘴里嘬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慢悠悠地升上去，散在风里。

“淹了再说。反正不能动。这是我爹修的，我爹修的时候发过誓，谁也不能动这道堤。他老人家临死的时候还抓着我的手说，栓儿啊，这道堤是咱们村的命根子，你在堤在，堤没了，你也没脸见祖宗。”

陈志远拦住还要说话的孙保国，往前走了两步，在王老栓面前站定。他比王老栓高半个头，但微微弯着腰，让自己的视线跟老人平齐。他注意到王老栓的手虽然攥得紧，但指尖在微微发抖，烟袋杆子也在抖，只是抖得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老人家，您爹叫什么？”

王老栓愣了一下，烟袋杆子举到一半，停住了。他眯着眼看了看陈志远，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孙保国，好像在掂量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德顺。”

陈志远点点头，又问：“您爹修堤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说不能动？”

王老栓张了张嘴，烟袋杆子慢慢放下来了。他身后的村民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有人在小声说“六阿哥说得有道理”，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声音又没了。

陈志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怕谁听不清似的：“堤是您爹修的，是为了保村子。现在堤老了，要塌了，您不让修，您爹在底下能安心吗？他修了一辈子堤，图什么？图的不就是让后人平平安安的吗？您想想，他要是知道您宁可让堤塌了也不让人修，他是什么滋味？”

王老栓攥着旱烟袋的手松了松，烟锅子差点从手指缝里滑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道裂了缝的堤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烟袋杆子在他手里转了两圈，又塞回嘴里，没点着，就那么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