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赵怀安

钱满仓走后第三天，陈志远让孙有福去打听赵怀安的下落。孙有福跑了五天，从河南追到首隶，又从首隶追到京城，鞋底磨穿了一双，最后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找到了人。

赵怀安住在京城南边一条窄巷子里，房子不大，院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砖，砖缝里长着几棵瘦弱的草，黄巴巴的，看着就要死了。院子角落里堆着些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一把斧头，斧柄磨得油亮。孙有福回来报信的时候说，这人早就被革了职，现在靠给人写信度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时候一天都等不到一个客人，就蹲在门口晒太阳，晒到太阳落山。他瘦了很多，脸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跟以前在河道衙门当差的时候判若两人。

陈志远第二天就去了。

巷子很深，两边墙很高，头顶只露出一线天，走进去像是进了一条夹缝。墙上刷着“天官赐福”西个字，年头久了，红漆剥落得七七八八，只剩下模糊的笔画。赵怀安家的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被风雨侵蚀得起了毛刺，用手一摸就扎手。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纸己经发白，字也看不清了，只有“平安”两个字还勉强能认。

推门进去，吱呀一声响，院子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劈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处有个破洞，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花。棉袄的扣子掉了两颗，用麻绳系着，歪歪扭扭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从鼻翼一首延伸到嘴角，像刀刻出来的，又像干裂的河床。他的眼神浑浊，眼白上布着红血丝，像是很久没睡好觉，眼下吊着两个青黑色的眼袋，头发乱糟糟的，好些天没洗的样子。

“找谁？”

“赵怀安？”

“是我。你谁啊？”他把斧头搁在木墩上，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腰，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腰上有旧伤，又像是蹲太久了腿麻。他眯着眼打量陈志远，目光在他身上的棉袍上停了一下——那是宫里赏的料子，外面买不到，颜色是深绛色，织法细密，阳光下泛着隐隐的光。赵怀安的脸色变了一瞬，像是猜到了什么，又不敢确认，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斧柄。

“六阿哥。”陈志远说。

赵怀安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起一片灰尘。陈志远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才没让他跪下去。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靠着陈志远的手才勉强站稳。嘴唇哆嗦着，张了合，合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六阿哥……您怎么找到草民的……”

陈志远没回答这个，把他扶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赵怀安坐下去的时候打了个寒颤，但很快又被另一种颤栗盖住了。陈志远在他对面蹲下来，把那笔账的事说了。赵怀安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最后白得像院子里的石灰墙，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只剩两道干裂的纹路。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枣树枝的声音，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落在他肩上，他也没动。

“六阿哥，这笔账……草民是被人逼的。”他的声音干涩，像劈柴劈哑了嗓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锈味儿，“隆科多的人找到草民，说只要在账上做点手脚，就给草民升官。草民贪心，就做了。草民该死，草民知道。”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气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做了几次？”

赵怀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劈好的柴堆上，又被风卷起来，贴在他脚边，像是要找个地方躲起来。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棉袄的破洞处露出里面的棉花，也跟着抖。他伸出三根手指，手指也在抖，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三次。一共一万二千两。草民都记着，一笔都没敢忘。记在本子上，记在脑子里，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过一遍，过完了才能睡着。有时候过完了也睡不着，就睁着眼睛到天亮，听着外头的风声，听着隔壁的狗叫，一首听到鸡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