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多吉的眼泪

多吉有个妹妹，比他小五岁。

她生下来的时候，阿妈抱着她哭了很久。不是高兴，是害怕。她妹妹皮肤很白，眼睛很大，长得像山上的雪莲花。

在庄园里，长得好看的女孩，不是福气，是灾祸。

妹妹三岁那年，庄园里来了一群穿红袍的喇嘛。他们骑着高头大马，马脖子上挂着金色的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身后跟着十几个拿刀的护卫。

庄园的老爷亲自迎出去，弯腰低头，把最尊贵的客人请进了正堂。

管家把所有农奴赶进牛棚，并呵斥他们不许抬头，不准张望。

多吉蹲在牛棚里，透过栅栏的缝隙，远远地看着那些红袍子。

正堂里传来笑声，还有念经的声音，那声音就像一群苍蝇在飞。

那天晚上，管家来了。

“那个丫头，明天带去寺院。”

阿妈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撞石板得咚咚响：

“老爷，她才三岁啊……”

管家一脚把阿妈踢开：

“活佛看上了，是她的福气。再闹，把你们全家都送去当朗生。”

朗生，世代家奴，比牲口还不如。

那一夜，多吉没睡着。他听见阿妈一首在哭，哭声压得很低。妹妹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妹妹被带走了。她走的时候还在笑，回头朝多吉挥手：

“哥哥，我去寺院玩，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多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妹妹。

后来，一个逃跑又被抓回来的农奴，在被处死的前一夜，说起了他逃亡路上听到的一些事。

那个人满脸是血，眼睛己经被挖掉了，可他的嘴巴还在动。

“你们知道大寺庙里是怎么对待那些女孩的吗？”

他的声音像从地狱里飘出来：

“我见过一个地方，叫‘度母殿’。里面供的那些度母像，一个个看着慈眉善目的。可你们知道那些度母像的肚子里装着什么吗？”

多吉的手开始发抖。

“装着那些女孩的头发，指甲，牙齿，骨头。每供一尊度母，就得献上一个活着的女孩。不是杀了再供，是活着供。”

那个人咧嘴笑了，血从嘴角流下来：

“埋在墙里，砌进去。活着砌。脸朝外，让她们永远看着来拜佛的人。”

“我亲眼看见过，”他的声音中全是恐惧，“有一种手鼓，叫‘扎玛茹’，两面蒙皮。那鼓皮是哪来的？是少女的皮。要十二三岁的，皮肤最嫩的，活着剥下来，趁热蒙上去。”

“还有一种碗，叫‘嘎巴拉’，活佛手里捧着的骷髅碗。要十六岁少女的头骨，活着剥皮剔肉，趁热做成碗。头盖骨最灵，因为那地方离佛最近。活佛用它盛酒，盛甘露，盛供奉。”

那个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还有腿骨号，用少女的小腿骨做的。挖出骨髓，打磨光滑，吹起来呜呜响，说是能召唤护法神。”

他咧嘴笑了，血从嘴角流下来：

“那些喇嘛说，越痛苦的灵魂越灵验。所以不能一下子弄死，要慢慢来，边念经边弄。女孩哭得越惨，法器越灵。”

那天晚上，那个人被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可多吉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会看见那些画面。

妹妹的皮，蒙在手鼓上，鼓敲起来，咚咚咚的响。

妹妹的头骨，做成碗，碗里盛着血红的酒，活佛端起来，一饮而尽。

妹妹的腿骨，做成号，号吹起来，呜呜呜，像是她在哭。

那些穿红袍的人，就是吹着用她腿骨做的号，敲着用她皮做的鼓，捧着用她头骨做的碗，念着经，笑得很慈祥。

多吉二十岁那年，跟着庄园的牛队去了一趟拉萨。在大昭寺门口，他看见了一幅巨大的唐卡。

那唐卡画得真好，佛像慈眉善目，金光闪闪。多吉跪在地上，跟着人群磕头。

磕完头，他多看了几眼。忽然，他发现那唐卡的底色不是布。光滑，细腻，隐隐约约能看见细小的纹理，像人的皮肤。

旁边一个老农奴低声说：

“那是人皮。”

多吉的脑子一片空白。

“用少女的皮做的，要最白最嫩的。剥下来之后，用酥油揉，用石头磨，磨到像绸子一样光。然后画师在上面画佛像。”

老农奴指了指唐卡上那些慈悲的佛像：

“这一幅是度母像，要用十几个少女的皮拼起来。这张画了几百年，颜色一点都没褪，因为那些少女的魂在里面，把颜色锁住了。”

多吉跪在那里，浑身僵硬。他想起妹妹。

那个三岁的小女孩，临走时还笑着朝他挥手。她的皮，是不是也变成了哪幅唐卡的底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