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秋实

九月初，广州。越华书院。

林则徐收到京师的消息，看了一遍，递给魏源。

魏源接过来，从头看到尾，沉默了一会儿，说：“二百五十三人。加上各省工坊里正在学的徒弟，总算有了一点家底。”

“还是少。”林则徐说，“但比去年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榕树的叶子开始落了，秋风一阵一阵地吹过，院子里积了一层黄叶。

“默深，学堂那边怎么样了？”

魏源道：“学生们的洋文还不行，毕乃尔说至少再学半年才能看懂洋书。车床操作倒是进步快，陈广源那批学生，己经能独立加工零件了。”

林则徐点了点头，又问：“枪炮局呢？”

“李师傅带着徒弟们铸了新炮，这个月出了西门。佛山的铁源源不断地送来，够用。”

林则徐转过身，看着他：“明年的技术科考试，各省都要送人去考。咱们广东不能比别省差。学堂里的学生，你多盯着，该教的教，该练的练。明年能不能多出几个技师，就看你了。”

魏源深深一揖：“学生领命。”

九月中旬，武昌。汉阳江边。

裕泰站在新砌的铁炉前，看着工匠们浇铁水。炉子比上个月又高了半尺，风口也加大了，风箱换成了新的，拉起来呼呼响。铁水从炉底流出来，红彤彤的，灌进模具里，火花西溅。

工匠头子蹲在旁边，等铁水冷却了，扒开砂子，一块铁锭躺在里面，表面灰黑，敲起来当当响。

裕泰站在一旁，没有去碰那块铁锭。他不懂铸铁，也不懂配比。

工匠头子用铁钳夹着那块铁锭，放在裕泰面前的地上。铁锭还冒着热气，表面灰黑中透着一层暗红。

“大人，您看这成色。”工匠头子指着铁锭说。

裕泰低头看了看，又让工匠头子拿锤子敲了一下。铁锭发出清脆的响声，没有裂纹，没有砂眼。

“能用就行。”他说，“我不懂铁，炉子要改、风箱要换、工匠要加，你写个单子，本官批。”

工匠头子连连点头。

裕泰转过身，望着远处的长江。江面上，几艘货船正在靠岸，从大冶运来的铁矿石堆在码头上，黑压压的一片。旁边还有一堆煤，是从耒阳运来的。工匠头子曾跟裕泰说过，耒阳的煤是上好的无烟煤，烧起来火旺烟少，比北方的煤强出一截。裕泰不懂煤，但他看得出这堆煤比上个月多了不少，运煤的船也比以前来得勤。这说明下面的官吏在干活，没糊弄。

“下个月能产多少？”裕泰问。

工匠头子算了算：“炉子都砌好了，工匠也上手了。下个月，八万斤。”

裕泰点了点头，转身对幕僚说：“写信给皇上，就说武昌厂区月产铁八万斤，铁质己接近佛山焦炭铁。”

幕僚掏出本子记了下来。

裕泰又看了一眼那堆铁锭，沉默了一会儿，说：“再砌两座炉子。皇上要的船、枪、炮，都要铁。咱们武昌不能拖后腿。”

九月底，京师。朝阳门外技术学堂。

若昂站在工房里，面前排着七台车床。五台是旧的，两台是新造的，比旧的精密度更高。孙德茂蹲在最后一台车床旁边，正在调试丝杠。

“这台比前几台都精。”孙德茂头也不抬地说，“螺纹车得更细，走刀更稳。若昂师傅，你看看。”

若昂走过去，拿起一根车好的铁管，用卡尺量了量，点了点头。

“误差比第一台小七成。”

孙德茂咧嘴笑了：“手艺是练出来的。”

若昂没说话，把铁管放下，转身看着正在操作车床的学生们。二百个学生分成了七组，每组一台车床，轮流实操。学得快的那组己经在车炮管了，学得慢的那组还在练基本功。

林德站在一台车床旁边，正在教几个学生绘图。他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零件的三视图，标了尺寸，然后让学生照着画。

“尺寸不能差一丝一毫。差一丝，零件就装不上。你们将来是要当工师、总工师的，图纸画不准，下面的工匠就没法干活。”

学生们埋头画图，没人说话。

罗雅各从教室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刚印好的教材。他把教材递给若昂。

“若昂师傅，这是格物学上册。力学部分写完了，热学还在写。你先看看，有没有问题。”

若昂接过教材，翻了几页。中文他能看懂，但那些术语——“加速度”、“动量”——他不太确定罗雅各译得准不准。他看了一会儿，指着“动量”两个字说：“这个词，葡萄牙文怎么说？”

罗雅各道：“momentum。”

若昂想了想，点了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