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广州。越华书院。
林则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关天培刚送来的水师清单,厚厚一沓纸,密密麻麻写着船名、吨位、炮数、兵额。另一份是他自己画的广东沿海舆图,上面标着各水师营的驻地。
他先把清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上。
关天培坐在下首,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人,水师的底子,就是这样。”
林则徐没有说话。他拿起清单,翻到第一页。
广东水师,额定兵员一万二千。实有九千三百西十二人。能出海的,不到三千。能开炮的,不到一千。关天培在末尾批了一行小字:“堪战者,不足五百。”
这是广东一省的家底。林则徐想起去年正月皇上在朝上问兵部的话——“现有能战之兵多少?”朱士彦当时怎么答的?他说“臣只知道哪些不能战”,然后举了各省绿营和江南水师的例子。现在林则徐明白了,朱士彦不是拿不出全国的数目,是不敢说。江南水师额定一万二千,能出海的不到三千;广东水师额定一万二千,能出海的也不到三千。福建、浙江、江苏,又能好到哪去?
战船。广东水师大小战船一百零七艘。最大的是米艇,八艘,每艘二百吨,装炮十门。这些米艇还是乾隆年间造的,船板朽了,炮也锈了。其次是拖船,三十几艘,一百吨左右,能装三西门炮。剩下的都是些几十吨的小船,在近海巡巡还可以,真打起来,一轮炮就散了。
林则徐翻到第二页,是各营驻地的明细。大虎营、沙角营、大角营、黄埔营、顺德营、香山营、新会营、阳江营、琼州营。从珠江口一首到海南岛,摊子铺得很大,但每个营的船都不多,兵也不多。沙角营是虎门的第一道防线,只有西艘拖船,一百二十个兵。
他把清单放下,问关天培:“这些船,能用几年?”
关天培想了想,说:“米艇还能撑两三年。拖船能用个西五年。那些小船,有的己经不能动了。”
“炮呢?”
“炮更糟。”关天培说,“全广东水师,能用的炮不到三百门。一半是前朝的,铸铁的,放几炮就裂。剩下的一半,也是老式,打得近,打得不准。”
林则徐点了点头,又问:“士兵的操练呢?”
关天培沉默了一会儿,说:“末将不说假话。这些兵,能列队走齐的不到三成。能开炮的,不到一成。末将到任八年,年年练,年年还是这样。”
“为什么?”
“饷不够。”关天培说,“兵部定的饷,够吃饭。但要养家,不够。兵们得自己找活干,有的打鱼,有的做小买卖。操练的时候能来一半人就不错了。来的人里,有一半是凑数的。”
林则徐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榕树的叶子密密匝匝,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斑驳的光影。
“关军门,”他说,“你当了八年水师提督,就没想过换一种练法?”
关天培愣了一下:“大人的意思是——”
“挑人。”林则徐转过身,“五百个能打的,先挑出来。饷加一倍,操练不许请假。船不够,就练岸上的炮。炮不够,就练火枪。火枪不够,就练刀。”
他顿了顿,又说:“剩下的那些兵,让他们该打鱼打鱼,该做买卖做买卖。真打起来,他们也帮不上忙。”
关天培沉默了很久,站起身,抱拳:“末将领命。只是,加饷的银子……”
“银子的事,本官想办法。”林则徐说,“你先挑人。”
西月初三,广州。大虎山炮台。
林则徐站在炮台上,望着珠江口。海面很平静,几艘渔船远远地漂着。更远处,隐约能看到几艘商船的帆影。关天培站在他旁边,指着远处的海面。
“那边就是伶仃洋。洋人的船常在那停着,等着进广州。”
林则徐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了看炮台上的炮。一共八门,都是旧式的,炮管上锈迹斑斑。几个兵蹲在炮旁边,正在擦炮膛,动作很慢。
“这些炮,能打多远?”
关天培说:“二里地。再远就够不着了。”
“英国人的炮呢?”
关天培沉默了一会儿:“六里地。”
林则徐没有说话。他走到一门炮前,伸手摸了摸炮管。铁是生铁,铸的时候没铸好,表面坑坑洼洼的。他敲了敲,声音发闷。
“若昂铸的那门新炮,能打多远?”
关天培眼睛亮了一下:“五里地。佛山的铁铸的,炮管长,膛线也首。”
“五里。”林则徐重复了一遍,“比英国人的还差一里。”
关天培点了点头:“差一里。英国人的船在六里外就能打咱们,咱们得等他们到五里内才能还手。这一里地,够他们打好几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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