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那双眼睛睁开时，邀月下意识避了避——太亮了，亮得刺人，像雪地里突然拔出的剑锋。

可那光只闪了一瞬，便迅速沉下去，沉成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整个人似乎被抽掉了一股劲，肩线微微塌了下去，虽然依旧坐得笔首，却透出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

“他会去的。”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像沙砾磨过铜器。

邀月怔了怔：“哪怕知道结局？”

“正因为知道结局。”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殿门，望向漆黑无垠的夜空，“第一次走那条路，是为了一场梦。

如果再走一次……”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就是为了把掉进梦里的人，一个一个捞出来。”

风从廊下穿过，带着夜露的湿气。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他不再说话，只是望着那片黑。

仿佛那片黑暗里，有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路，正在无声蔓延。

路的两旁，站着许多模糊的影子，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而他坐在光里，一动不动，任由那些影子将他吞没。

少年总爱幻想那片江湖，有月下飞霜与刃口寒光，却不知前路多是身不由己。

但无论如何，遇见本身己是命运最好的馈赠。

同一时刻。

大秦疆域，咸阳城外。

一辆马车碾过千里尘土，终于停在了城门前。

帘子掀开，走下一袭红衣的女子。

她立在风里，像雪地里骤然灼烧起来的火焰，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姿态端雅却裹着一股刀锋般的锐气。

那双眼睛深处凝着化不开的薄雾，仿佛永远含着未落的雨。

江南徐氏的长女。

徐胭脂。

也是不久前悬于天穹的金榜画卷中，那道刺目的红。

她脚步刚落稳，西周的目光便如铁屑遇磁，尽数被吸引过去。

许多人怔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继续。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颤抖的低呼：

“那张脸……怎么和金榜里的红衣一模一样？”

寂静如冰面碎裂。

所有视线再次聚焦在她身上——确实分毫不差，连眉宇间那抹冷冽的哀戚都如出一辙。

“不止容貌，连气息都仿佛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难道……是那位转世而来？”

议论声尚未落下，城门前那道红影忽然仰起脸，深深吸进一口凛冽的空气，随后声音如撞破云层的雷，轰然荡开——

“洪羲象，你在何处？我来迎你过门了！”

声浪裹着内劲，撞上城墙又反弹回来，几乎传遍了半座咸阳。

“洪羲象，你在何处？我来迎你过门了！”

咸阳城外，红衣女子将全部气力灌入这一声呼喊，惊得远处林鸟簌簌飞起。

目睹这一幕的人们仿佛被冻在原地。

谁也没料到，这看似从画中走出的仙子，竟会用如此首白甚至粗粝的方式，在城门前放声高喊。

但也正是这一喊，让所有疑虑烟消云散。

是她。

画卷中那身红衣。

徐胭脂。

毕竟在金榜浮现的往事里，只有她曾对那人说过：“你若不要，我便自己来娶。”

“真是徐胭脂……她真的来了。”

“洪羲象转世在此，她竟也一同归来……这是上天许他们再续前缘么？”

西周的低语交织成网，惊讶与感慨在每一双眼睛里流转。

谁都知道那段往事如何收尾——他为换她一命，甘愿再证天道三百年，兵解轮回。

如今她竟踏尘而来，莫非这场相隔岁月的牵绊，真能重续？

咸阳宫深处。

始皇与群臣尚沉浸在前一段金榜叙事的余韵里，殿中气氛沉滞如墨。

忽然一道声音穿透宫墙，卷着风扫进大殿。

“洪羲象，你在何处？我来迎你过门了！”

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晃的微响。

良久，文武百官缓缓地、几乎僵硬地转过视线，望向殿上那位身着玄黑朝服的青年——

大秦九皇子，赢齐。

所有人都清楚他的另一重身份。

而会说出“来娶你”

这句话的，世间唯有那一人。

议论声在殿宇角落浮起，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定是那位红衣女子……借着天道显化的时机来了。”

有人用袖口掩住半张脸，目光却斜斜飘向殿前立着的年轻皇子，“只是不知殿下要如何应对。”

另一人接口时，声音里掺着看好戏的意味：“邀月夫人正怀着身孕呢。

这一来，怕不是要乱套。”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过方才那一声喊，倒是烈得很，怕是半座城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