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太后的心理学与苏轼的错位感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一层青灰色的晨光勉强渗过窗纸。

赵煦其实一夜未眠。

身体极度疲惫，脑子却像上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他保持着面向里侧的蜷缩姿势，耳朵时刻捕捉着殿内外的每一丝动静。陈衍在外间榻上值夜，呼吸声时轻时重，显然也没睡踏实。偶尔有极轻微的脚步声在殿外逡巡，是轮值的內侍。

他在等。等天亮，等太后那边的反应，也等一个验证自己想法的机会。

袖口内侧那片己经干涸发硬的药渍，像一块小小的烙铁，贴着他的皮肤。这或许是他手里唯一算得上“物证”的东西，虽然渺茫且极易被销毁。

“官家，该起了。” 陈衍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比昨日更多了几分谨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今日需向太后娘娘晨省问安。”

赵煦慢慢转过身，脸上恰到好处地残留着“惊恐”后的苍白和虚弱，眼神也有些涣散，哑声问：“陈伴伴……昨夜，昨夜那镜子……”

“官家放心，碎片早己清理干净，绝不会再惊扰圣驾。” 陈衍连忙道，又补充一句，“太后娘娘那边，奴婢己据实禀报，娘娘甚是挂念，吩咐官家若仍觉不适，晨省可免。”

据实禀报？怕是添油加醋描述了一番官家如何“失心疯”吧。赵煦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犹豫挣扎之色，最后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挣扎着要坐起：“不，祖母关爱，朕……我岂能因些许梦魇便疏了礼数。扶我起来。”

他要主动去见太后。被动等待审判不如主动出击，至少能观察反应，掌握些许主动权。而且，晨省是惯例，他若因“见鬼”这种理由不去，坐实了“神魂不稳”的标签，以后更别想碰触任何实质权力。

陈衍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料到小皇帝经过昨夜那番“惊吓”，还有心思和体力去晨省。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更加小心地服侍赵煦起身、洗漱、更衣。

穿上那身明黄色的常服，看着铜镜（换了一面新的，但赵煦坚持要求蒙上黄绸）中少年天子模糊的影像，赵煦深吸一口气。镜子事件必须有个合理的、对他有利的解释。

前往慈元殿的路上，赵煦故意走得缓慢，身形微晃，时不时扶一下陈衍的手臂，将一个病后虚弱、心有余悸的少年皇帝演绎得淋漓尽致。沿途遇到的宫女、内侍无不屏息躬身，眼角余光却偷偷打量着这位许久不曾露面、且昨夜刚刚传出“异状”的少年天子。

慈元殿内，香烟袅袅。高太后己然端坐，正在听一名女官低声禀报着什么。见赵煦进来，她停下话语，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

“孙儿给祖母请安。” 赵煦规规矩矩行礼，动作因“虚弱”而略显迟缓。

“快起来，坐到祖母身边来。” 高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依旧温和，“脸色还是不好。听闻昨夜惊扰了？可还觉得哪里不适？”

开始了。赵煦依言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垂着眼，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做出后怕又努力克制的样子：“劳祖母挂心……孙儿、孙儿昨夜确是失态了。许是病中神虚，竟将镜中自己的影子，错看成了……看成了可怖之物。” 他声音越说越低，带着难堪和羞愧。

“哦？” 高太后微微倾身，目光如炬，似乎要看到他心底去，“只是错看？王太医说你高热伤神，记忆也有损。可还有别的……不适之感？或是，梦到了什么特别的人、事？”

特别的人、事？赵煦心中警铃大作。这是在试探他是否“记得”什么不该记得的？还是原主昏迷前确实经历了什么特别之事？

他抬起头，眼神努力聚焦，显得茫然又努力回想：“梦……乱得很，光怪陆离，醒来便记不真切了。只依稀觉得……很累，心里发闷，像是被什么压着喘不过气。” 这既是符合“病中体虚”的描述，也暗合了原主可能长期压抑的心境。

高太后审视了他片刻，那双历经风浪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忽然，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赵煦的头顶——这个动作比昨日的拍手背显得亲昵，却也带着居高临下的抚慰意味。

“煦儿，你年纪尚小，身子又弱，有些事，不必急于一时，也不必思虑过甚。这天下，自有祖母和你父皇留下的老臣臣子们看着。” 她语重心长，话语里的“不必急于一时”和“老成臣子”，几乎是明示他安心做个傀儡，“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待你成年健壮，该你的，自然都是你的。”